第十六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中)(1 / 1)
易家大厅里,凌霄给易母肖氏请完安,就被安排到肖氏的身边坐。
“奶奶,凌霄想你了。”手被肖氏握住,凌霄甜甜的说。
霍书杭在黄州任职这些年,与易家感情也甚深,是以,凌霄每一次来黄州,都会拜望易母的。
易母虽然近六十岁,头发皆白,但是这些年在黄州,儿孙媳妇都很孝顺,她心底舒畅,身体却是很硬朗。
肖氏拉着霍凌霄左看右看,看霍凌霄柳眉杏眼,神采飞扬,忍不住也是欢喜:
“凌霄丫头是越来越漂亮,比你这江湖第一美女的娘亲当年也不逊色啊……”又对许慈说:“你看,这孩子都真么大了,我哪能不老啊……”
“奶奶不老,我还说呢,奶奶比前一回我来时精神头还要足一些呢,回头我帮奶奶开一些滋补药,奶奶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凌霄笑道。
“哎呦,这个丫头多会说!”肖氏一把把凌霄拉在怀里。末了,又对易锋的妻子季氏到:“咱们家里就是一群臭小子,缺个像凌霄这样的乖丫头……”
季氏憨憨一笑。季氏是城里教书先生的女儿,算不得特别漂亮,但是大眼睛还是很有神。读过书,通情达理,孝顺大方识大体,人也温和,这上下都是很喜欢她。
“辉儿也够乖的了,您这么说,孩子可听着寒心了!”
易辉紧咬着薄唇。
那个易家唯一的女儿,如玉般的妹妹,是因为他的失误遗失的。
肖氏似乎也意识到易辉的尴尬:
“辉儿,你别愣着了,过去帮霍伯母填茶啊……”
易辉应了一声,帮许慈又填了茶。
许慈虽然也已过女子最好的年华,比季氏也要大几岁,但是,因为自己注意,昔日的江湖第一美女仍旧是很有风采,气质卓然。
“您也别太夸这个丫头,也就是在您这她乖一会儿,在家里她可是飞扬跋扈,是事事依着她才成。一个女孩子,注意想法整天换来换去,想干啥干啥,我这做妈妈的,说不得,说了都不听,可是比不得易家的孩子,个个都乖巧懂事!”
几个人笑着。
中午时分,易锋带着寒星回来了。寒星从跟随易锋开始,哪怕军职一直再升,可是也没有置办府第,仍旧是住在了易府,同易家的孩子住在一起。在家仆的眼中,这些年一直在这里慕寒星反倒更像是易家的公子。他也一直把这里看做他的家。
因为是家宴,也没有什么规矩。大家都聚在一起吃,饭桌上,季氏很热络的安排给大家布菜。易辉则察言观色桌旁帮大家倒酒。季氏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也是吵闹吵闹。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易锋也很是享受。
“这杯酒,要敬凌霄,你这两三年一直接济黄州,叔叔很是感谢啊”。
霍凌霄慌忙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叔叔,您这酒可就折杀我了,叔叔和父亲为保卫梦华王朝尽心尽力,我们小辈的能做点啥也就做点啥了!”
药师谷十万两白银一方的酬金,自是花不完,便是每年都有很多送到了黄州。霍凌霄也是想过,大可以多接几个病人,多拿到些钱。不过,她诊治的病毕竟不是一般的病,太耗心力。上一代谷主因过度疲劳而英年早逝,霍凌霄也是不敢不小心了。
易锋含笑,对这个看似甜美实则很能干的女孩子也很是欣赏。
午后的闲暇,易锋跪在母亲床边,帮母亲捶腿。季氏也侍立一旁。
易锋是名将也是孝子。只要有闲暇,他总是愿意多陪陪母亲。
“娘,您看凌霄怎么样?”
易锋一边给母亲捶腿,一边道。
“很好一个姑娘啊,怎么了?”
肖氏有午睡的习惯,吃过饭总是习惯睡一会儿,这会又有易锋在捶腿,眼神就禁不住搭下来了。对易锋的话也没大思考。
“我想,您看什么时候跟许慈说一下,看看能不能接个姻亲?”
“恩?好啊”肖氏反应过来,道:“这个主意不错啊。凌霄是个可人疼的孩子,又漂亮又伶俐,还有一身的本事,要是我们辉儿能娶凌霄当媳妇也是夫妻。辉儿现在是越来越不爱说话,还没小时候有灵气了……”
“娘,易锋的意思是,想把霍姑娘说给寒星呢……原来给寒星说媳妇,他都拒绝。不过,这霍姑娘不必别人是出类拔萃的……”
季氏的话还没说完,肖氏用说拂开易锋的手,微微动怒:
“这是怎么着?没娘的孩子没人疼吗?你们不也都说了,给寒星说的媳妇他都拒绝了……”
这话说重了,季氏喊着眼泪跪在了肖氏的榻前。
季氏贤惠,对易辉也很是关怀。只是易辉个性孤僻,对她虽然也很是温顺有礼,但是却是远远的,不言语也不亲近。甚至这半年,易辉非到不得已就很少回家。也让很多人误解了她这个继母。季氏也不好跟易锋讲,也没办法要求易辉回家,自然也是有口说不出。今天这样的话从婆婆口中而出,季氏也是寒心。
“娘,寒星在易家,易家就待他如儿子般,所以才把他想在前头呢。辉儿更是儿子的骨肉,哪有不疼的道理……”易辉道。
“算了,随你们去吧。辉儿这孩子,从小就是懂事,不会跟别人争的。他一直都说对不起慕家,那个钉子,就长在她心里。我们都原谅了他,不在意那些往事了,他还是不是的惩罚着自己……”肖氏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在说话。易锋轻轻的帮母亲捶着腿,直到母亲睡着才轻轻退了出来。
房间里,易锋轻轻替季氏擦了泪水:
“母亲她不过是你头上的话,你别在意。你是易家贤惠的好媳妇,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那么,可是要跟许慈说这事?”季氏到底是大度的。
“不必了,等霍姑娘走之前再问问她吧,也好歹给他们一个接触的时间。”易锋道。母亲的几句提醒让他又想起那个整日不言不语,温顺谦和的儿子。记得易辉小时候,虽然不是很活泼,但是也不沉闷。自己回家少,每次回家儿子都是扯了自己的衣角跟着,迫不及待的把学到的东西告诉自己。可这些年,易辉却是越来越沉闷了。不问他,他就很少说话。脸上一直都有温和的笑容,但是,却不肯再同自己有什么亲热的举动了。父子离得好远。最多不是自己偶尔教训几句,易辉就恭敬的站着,说声儿子知道了。他回黄州之后,也同士兵一起吃住,自己是很少去注意他。只是听寒星夸他,武功文采都不错,就是性格弱了些,看不出有什么心思……或者,在自己心里,可能陪伴很久的寒星更亲近些。但是,儿子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想着很多事,易锋觉得很是烦闷。
吃罢饭,本来凌霄是已经回家了,可偏又把自己的玉佩丢在易家了,只得回去找。
从客厅找到了玉佩,凌霄自己往外走一斜眼看到了非常好笑的一幕。
易辉坐在院子内回廊里的横木上,靠着廊柱竟然睡着了。一个四五岁的胖乎乎的小男孩拿了一根干草,跪在横木上,一点点往易辉身上蹭去,干草就停在易辉鼻孔处,瞅准时机,轻轻拨一下。
“这是小公子,又调皮了。”
易辉终于被干草弄醒,睁眼看是小弟。
“林儿……”
“哥哥抱。”林儿一下子坐到了易辉的腿上,抓着易辉的衣服要哥哥抱。
季氏嫁给易锋之后,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已经六岁的瑾儿,和才四岁的林儿。
凌霄笑着走进他们,看着易辉脸上一闪而逝的苦楚,淡淡的笑意也有些不自然,原来嘲笑他的话都凝结在嘴角。
易辉抱住林儿,冲凌霄点头示意,又道:
“林儿,叫姐姐……”
林儿长得很可爱,一双大眼睛带笑:
“姐姐好!”
旁边听到林儿的乳母来唤他。林儿笑着摆手跟他们告别。
“易公子,你睡眠不足,过度辛苦,印堂发黑,怕是性命堪忧哦!”
霍凌霄含笑的。
易辉也是一笑:
“霍姑娘果然神医,那烦您开药救我一命!”
霍凌霄扑哧就笑出来了:
“我说实话,你面色难看的很,要好好调养才好,或者,现在把手拿来,我给你把把脉……”
“不劳烦神医了,易辉没事。”眼角仍旧带笑:“我要回军营了,不能误了时间。”
易辉拒绝,起身坐起来,向霍凌霄拱手道别。
霍凌霄看他站起来眉头微皱,走路的步子也有些蹒跚,知道他是在忍痛。
不是没有见过伤痛,作为医者,她见过各种的残忍,看淡了鲜血和生死,但是,这个隐忍的少年唇角那微笑却刺痛了
她。
可是人家不领情,她也不好说什么。耸耸肩而已……
霍凌霄最初只是觉得可能是易辉犯了什么错,寒星有意惩罚他。可是,这样的惩罚竟持续了十几天,还没有看到结束的苗头。
每一日的早晨,寒星都会检查他给易辉布置的课业有没有完成,差不多每一日,易辉晨起就被寒星一顿责打。就是白日,也是常常听到易辉因为种种原因被罚,无止无休……
霍凌霄以为,易辉很快会病倒,会有别的理由逃离这样的惩罚,但是,意外的是,寒星日日惩戒着易辉,易辉也日日默默忍受,没有抵抗,没有争吵,没有抗争,只是安静的受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的惩罚。他仍旧脸色苍白,神色困顿,但是也仍旧带着微微的笑,从容自若。
就与易辉住隔壁,霍凌霄每每都有冲出去与慕寒星理论一番的冲动。但是,一来自己是客,而慕寒星毕竟是易辉的长官,教训易辉也是名正言顺,自己一个客人哪有说话的份;二来,易辉一直都在掩饰,都在强忍着也要在外人面前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这样的人,怎么会接受一个女子的同情……
那一日吃罢晚饭,在路上,就见易辉走路极其的艰难,甚至是有些蹒跚的往房间走。
“你没事吧?”
忍不住快走几步,要扶他,却被他晃晃手拒绝了。
“我没事……”话说出的都很艰难,原没有平日的淡然自若。紧皱的眉头,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额头上密布了细微的汗珠。
凌霄微微点头,看易辉艰难的走进自己的屋子,心里也是很惆怅。
拿了药,要去敲开易辉的门,却听到寒星在呵斥:
“怎么了?从小到大先生怎么教你写字的姿势都忘记了吗?”
易辉因为身上的伤,完全不能碰到凳子,就勉强的跪在了凳子上写字,被过来的含寒星看到。
咬了咬嘴唇,用手撑着桌子,缓缓的坐。可是刚碰到木凳子坚硬的棱角,易辉就疼得站起了声,一双像受伤的小鹿般的眼睛偷偷瞅了瞅寒星冷冷的脸,丝毫没有饶恕他的意思。眼中带了薄雾,他咬着嘴唇早在了木凳子上。通一下子传到骨髓里,猛吸了口气,才稳住,铺开纸,颤抖的写字。
寒星瞅了他两眼,不置可否的笑笑,转身离开。
易辉泪水汹涌而出。痛,太痛了,身子每每动一下都仿佛在被凌迟。
他不明白,为什么寒星会这样对自己。他一直都尊重他,服从他,敬畏他,一直在努力完成他的要求,可是,他却被打得越来越狠,到最后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他自然是不明白,寒星要的便是他能有一个傲视群雄的眼神,能站直腰板反抗他,敢于提出要他讲道理。
“砰砰”的敲门声。
“谁呀?”易辉问。
“霍凌霄,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门一推就开。霍凌霄的手里拿着白色的药瓶。
易辉端坐在木凳上,正摊开纸,要抄书的样子。
“怎么了?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努力的保持着平和的神色,易辉问。
“我是大夫,悬壶济世,怎么样?我带药过来帮你上药吧。这药可是稀世的灵药,再重的外伤,涂上这个就会很快复原了。要不然,你能撑多久?”霍凌霄道。
易辉神色黯淡了下来,知道她也是明白自己境况的。
“我没事,我是皮糙肉厚,挨惯打的,是伤慢慢就好了。霍姑娘的药精贵,不用白费了。”
“你要是日日被打,我这药还真是不够。不过,暂时救你要紧。你也真傻,别人打你就挨着啊……”
“我是他的部下,部下被上司打不是很正常吗?他也是我的兄长,兄长打弟弟,我又能说什么?”
易辉叹道,一副认命的样子。
“无论是上下级,还是兄弟,总是要有个道理。长官也是要体恤不下,兄长不要关怀兄弟吗?算了,不和你讲着道理,起来,我帮你把药涂上!”说着伸手要拉易辉。
易辉被她一扯,伤口摩擦着,痛的咧嘴:
“我伤到那种地方,怎么好让你一个姑娘家上药?你把药放下,我回头自己涂吧,谢谢你了。”
凌霄撇嘴笑笑。这也的确不是药师谷,他也不是那些生死之间的病人,再顾不得世俗礼节,要医治。
“我走了,你记得上药……”说着往门口走去,却不留下门槛,硬生生的就摔了出去,一声惨呼。
易辉顾不得身上的剧痛,半跪在霍凌霄身边扶她坐起。
“你怎么样?”
霍凌霄满脸的泪水,倚在易辉的身上,双肩痛的发抖,小声抽泣:
“好痛啊……”
“你看有没有摔到筋骨,我扶你起来,你走走……”
说着扶了霍凌霄起身。
霍凌霄刚刚站起,左脚就痛得站不住了。
“痛,痛死了,我的左脚,”含着泪指着脚腕处:“太痛了,我走不了……”
易辉扶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微微用力,把她打横抱起来,走了几步,缓缓放在自己穿上,又轻手轻脚的帮霍凌霄脱掉了左脚的鞋袜。易辉很小心,可是却仍旧免不了触碰到痛楚,霍凌霄泪水涟涟。
脚腕处已经高高的肿起,一片青紫的淤血。
霍凌霄到底是医生,虽然是痛,也忍不住去去触碰,疼的咧嘴:
易辉看着眼前哭的一脸是泪的女孩子也是不知所措。从小就没怎么接触过几个女孩,在嘉兴时,有小师妹。但是小师妹向来都是被众人宠着,很少受伤,而且也是一身武艺,到底性子坚强。
“怎么样?可以伤的很重?”
“我的脚筋扭了……要正过来……”长久来给别人治病,再重的伤她也是见过的,对别人的哭喊也不大以为意。虽然她生性悲悯,但是,病了总会难受,她是大夫,见惯了也就不觉得如何。但是,自己受伤了,却这般痛楚,竟是有些受不住了。
到底是医生的理智,再痛也是要忍着,筋还扭着,不正过来就麻烦了。
颤抖着手,咬牙握紧了脚腕,按住脚筋,刚一用力,手就松了。
“痛啊……”霍凌霄靠在易辉的肩上,泪水不断。
“我来帮你好吗?我学过一些正骨的,我轻点,你忍着痛好吗?一会儿就好……”
点点头,泪水滴落下来。
易辉坐在一旁,一只手扶住她的小腿,一只手放在她脚腕处,微微的用力。
霍凌霄双手紧紧抓住易辉放在她小腿的手,双肩颤抖。
“好了,你哪里有药,我帮你涂些药,就会好受些。”
帮霍凌霄正完筋,两人都是一身的汗。
“给你的那个就行。”
易辉从桌上拿过药,也不多话,就细细的帮霍凌霄上药。药涂上去,觉得舒服多了。
“我要喝水……”
易辉从桌上拿茶壶倒水给她:
“好点吗?看着淤血化去的很快,果然很不错的药。”
“自然是好药,不过这药药效发散的很快,一个时辰之后就过去,白天的话,间隔一个小时涂一次,很快就好了。”
“那你在这休息吧,我正好要抄文章,等过一个时辰我帮你涂药……”易辉不假思索的道。
霍凌霄点头。在这个温和的少年温润的眼神里,她觉得很安全。
易辉话少,转身就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抄书。
霍凌霄看着易辉蹒跚的步子,强忍痛苦的缓缓坐在木凳子上,勉力提笔抄书的样子,也知道他是强忍着痛。禁不住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这一夜,易辉每见滴漏滴完,就帮叫醒霍凌霄上药,递杯水给她,也不多话。
霍凌霄也静静的看着眼圈通红的易辉,仍旧细心的照顾自己。
到天半晴未晴的时候,易辉最后一次叫醒霍凌霄:
“我抄完了,再帮你上一次药,我送你回屋,也快天亮了……”
霍凌霄点头。
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破云的时候,霍凌霄静静的躺在易辉的怀里,那一刻的温暖让少女的心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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