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壮士慷慨多奇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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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城城东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栈里,今日的生意却较往常要好很多。店小儿忙忙碌碌的招待着客人,店掌柜也出来,对客人们毕恭毕敬点头鞠躬示意。眼瞅着今日是可以赚个盆满钵满,但愿是不要出什么是事情才好。

掌柜做生意许多年,细细的看着今日吃饭住店的客人,个个印堂发亮,眼带精光,手中拿着,肩上背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都是很不好对付的江湖中人啊。

店掌柜小心的叮嘱着小儿,要他手脚麻利些,不要多说话。

这群刀头舔血的人,高兴起来是大把银子的打赏,可是万一一个惹他们不高兴,就是把这个小客栈拆了,又有谁能奈何?

注意到客栈的奇怪之处的,不仅仅是店掌柜,还有白芷和易辉。

抬头低眉,一举一动都引来了众人的注目。那些人表面上各干各的,但是,眼睛却丝毫不差的瞅着他们,唯恐着一个不留意,这寻了好久的人不见了。

看着眼前的美味佳肴,白芷却是毫无胃口。一双清澈明丽的眼睛望着易辉,面露难色。

“我吃不下了……”

易辉神色如常,低声示意白芷:

“再吃一些,我们还要赶路呢,你只管吃饭。”

胡乱的又扒了几口饭,味如嚼蜡,白芷终究是吃不下了。易辉也不勉强她,叫过店小二,吩咐他先结了饭钱,然后找间上好的房间,他们要住店。

把白芷搂在怀里在众人的目光中上楼梯,二人宛若恩爱情侣。

房间内,放开白芷的肩膀,易辉的脸微红。

“对不起,冒犯你了。你休息一下,我就守在外间,我们晚一点走!外面盯住我们的人太多了,白天我们很难脱身。”

白芷微微一笑:

“我听你的。”

许是今日太过疲惫,而且还有易辉的守护,白芷和衣躺在**,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易辉坐在外间的屋子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门外,不断的有人蹑手蹑脚的经过,听得出来,是故意的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的。这些人不断的匆匆而过,或者停住步伐小心翼翼的隔了门缝探看一番。

易辉丝毫不以为意,仍旧闭目养神,直到黄昏时分,敲门声响起。

终于是有人熬不住了。

叫醒了白芷,打开门,门外的各色人等大约三十几人,远远比大堂中的人要多。

“易公子,霍神医,打搅了!”

为首的一个褐色衣袍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道。他身形高大威猛,底气十足,浓眉下双眸炯炯有神,仿佛要看穿易辉和白芷。

易辉谦逊的拱手还礼:

“易辉惶恐,前辈和这么多的武林同道有何指教?”

男子哈哈一笑: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易公子也不必打哈哈腔,我们是来请霍神医的。我是霹雳堂雷容,现在是江南武林正道的三十多位同道来请霍神医跟我们去趟天山,还是请霍神医和易公子给一个面子!”

这就是所谓的江南武林正道?

易辉很少在武林中走动,对江南武林并不了解,可是,武林正道的人,也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请他们吗?

“易辉少不更事,不知道各位大驾,失了礼仪还望恕罪,不过,凌霄易辉有私事在身,怕是不方便跟几位出远门了!”

易辉话说得委婉谦逊,但是却也是毫不客气的拒绝。

“我们这么多人这么难聚到一起,一心要请霍神医和易公子,这个面子要是也没有,怕我们也很难在这个江湖立足了!这里站的不是各门派掌门便是手握重权的武林豪侠,我们千里迢迢,皆是因为遇上了难以解决的麻烦,需要血优昙一般的神药来解救,所以嘛,易公子还请稍微委屈一下了……”

纵使是胁迫,唐容说得义正词严。

“血优昙只有一株,纵使我能取来了血优昙,也解决不了这么多门派的无数麻烦,到时候,怕是诸位未必能如今日版齐心协力,心平气和吧。唐掌门到时候可是能如今日一般从容威风呢?”

白芷心内气愤,忍不住的出言嘲笑。

“早就听说药师谷主伶牙俐齿,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是。这国色天香的美丽,也不枉是江湖第一美人的女儿了。”唐容满脸的笑意:“我们要的是血优昙,至于以后怎么安排,就不劳霍神医多虑了。”

白芷冷笑:“这看样子无论我愿不愿意,都要陪你们走一趟了,原来所谓的江南武林正道便是如此行事啊,还真是小瞧了名门正派的手段了呢……”

唐容被白芷抢白,脸上神色不自然:

“这个,情势逼人。还是请霍神医多多体谅!”

冷冷的哼了一声,白芷柳眉高挑:“我若是不去呢?你们可有体谅我一下,我还是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自由的……”

“既然我们在霍神医这样的世外高人眼中是如此的不堪,那么也顾忌不得许多了,只能委屈霍神医和易公子了……”言语中,唐容暗自的出手。

易辉眼疾手快的把白芷拢在了身后,一只手同唐容对了一掌。

唐容成名多年,武功内力都是不凡,易辉硬生生接下一掌,强自平息内力。

“唐前辈,各位武林前辈,易辉无名小辈,岂敢得罪诸位前辈,可如果各位苦苦相逼,晚辈也不得不拔剑自卫。但是,诸位寻药本是为了救人,纵使是仙山灵药,能救的也不过一二人,若是因此血流成河,岂不是违背了初衷。难道,这世上只有自己亲近的一二人性命珍贵,其他人命就可以任由轻贱吗?”

面对如此多的劲敌强手,武林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必胜的把握,眼前的年轻人,纵使武艺不凡,却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可是,难得的是他的镇定从容。从始至终,易辉都是彬彬有礼,平静温和。

为了自己所珍视的一二人,就可以轻贱其他的人命吗?

这个年轻男子轻轻的一句感叹,在所有人心中都激起了一阵波澜。

“不愧是黄州易相公的公子,有一番胸怀天下的气度,不过,我们既然来了,来找霍神医,就不会空手而归的,我们能救的也不过是一二人,所以,易公子,只有得罪了……”

人群中,有一个中年汉子道。话音一落,手中长剑刺出。

易辉眉头微皱,长剑出鞘,煞那间,屋中兵戈相交,寒光四射。

屋中狭窄,是以对方人虽然多,却也不能尽皆出手。易辉把白芷护在身后,一边抵挡着正面的厮杀,一边靠窗边后退。窗下是客栈的马棚,他们的马就在里面。

推开窗子,一手抱了白芷,一跃而下,稳稳的端坐在马背上,挥剑斩断绑在木桩上的马缰。腰身一低,捞起马缰绳。马通人意,前蹄扬起,就冲向门口。

唐容等人紧随其后的冲了上来,来不及阻挡,一把石子飞了过来。

听到风声,易辉毫不犹豫的挥剑抵挡众多的石子。

刹那间,火光飞溅。

霹雳堂的火石,果然不一般。

纵使是大多的石子被易辉长剑磕飞,但是仍有为数不少的石子落在了马背上,易辉的身上。

火石入体,刻骨的剧痛,白马嘶声厉叫,如箭一样冲了出去。

紧紧握住缰绳,把白芷拢在怀里,易辉绝尘而去。

身后,是雷容的喝声。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跑了,中了我霹雳堂的火石,他跑不远,追!”

骏马疾驰,不知道跑了多久。

离开穗城已经很远了,没有走官路,白马行在崎岖的山路上,渐渐的慢了下来。

天色已深,明月高悬。

易辉慢慢的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然后把白芷抱了下来。

“我们应该安全了,休息一下……”

简单的几句话,易辉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白芷这时候才发现,易辉一身的汗,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紧闭的嘴唇,隐隐带着血丝。

“你受伤了?”

易辉未语,伸手抚摸着白马。

白马的腿上,背上被几粒火石集中。光滑洁白的马背上突兀着几个深浅不一的坑,火石就慢慢的化在了皮肤里,鲜血渗出,染红了洁白的长毛,火石集中的地方,白骨露出,甚是恐怖。

心内怜悯,易辉轻轻的抚摸着马背上伤口附近的长毛。

马儿最初颤抖了一下,随后,感觉到了主人的爱意,马头扭了扭,把马脖子往易辉的肩膀上靠。

白芷最初看着白马身上的伤口,也甚是惊讶,回头,看到易辉的背上,也是如此的点滴伤痕。

火石到处,衣服是被烧焦的小洞,一身青衣已经凌乱不堪。衣服后背处,尽皆是斑斑的血迹。

“你身上也是这样的伤?”白芷大惊,拉易辉坐下,帮他褪掉外衣,查看伤痕。

白芷坐在易辉身后,小心翼翼的帮易辉褪去外衣,外衣稍稍碰到皮肤,易辉的身子就忍不住的颤抖,攥紧的双拳,用力的抵在地上,以稳住身子不动。

他毫不犹疑的为自己挡住了全部火石,甚至都没有让自己感觉到危险,又是怎么样忍了一路的剧痛,甩开了追捕?

白芷的心微微颤抖。

秋月皎洁,水银般的月光均匀的洒在了大地上。

外衫退下,触目惊心。

易辉古铜色的后背上,尽是斑驳的伤痕,不是战场上的刀伤枪伤,而是棍棒藤鞭肆虐后的痕迹。伤口已经愈合,伤痕却是很难褪去。深浅不一,交叉纵横。这个平淡内敛的少年,是有过怎样的不幸和磨难。

火石嵌入体内,烧焦了皮肤,留下近十个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坑。皮肉外翻,泛红的皮肉带着焦黄,深处是隐隐外露的森森的白骨。

再也忍不住了,白芷瘫坐在地上,泪水涌出,低声呜咽。

“别哭,我没事,不痛的,你帮我上药吧。”

易辉强自平和的声音。

白芷擦了泪水,咬住嘴唇,手颤巍巍的打开手中的药瓶盖子,取出药棉,小心翼翼的涂在易辉的伤处。

药棉刚刚碰到了伤口,易辉身子就忍不住的颤抖,然后又强自的稳住身形。

“我碰痛你了?”白芷惊呼,手停了下来。

“没事,不痛,你继续涂吧,麻烦你了……”

易辉淡淡的声音。

强自按下心中的不忍,白芷迅速的帮易辉涂着药。

药水刚刚碰到伤口,是灼烧般的剧痛,渐渐的却带了丝丝的清爽,易辉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坐好不动,饶是如此,等药物涂完,他已经是一身的汗水。

秋风吹过,易辉方方感到一丝凉意,咬牙穿好衣服,回头,白芷满脸的泪水,一双明丽的眼睛笼着烟雾,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

屈膝蹲在白芷的身前,手指拂过凌乱的刘海,为她擦去眼泪:

“我没事,不痛了,你不要哭了。”

白芷双手抓住易辉的手,脸枕在他宽阔温暖的手上,泪流不止。

良久,白芷渐渐的止住了哭声,易辉这才缓缓的撤出手来,拿起白纸身边的药瓶:

“马儿还痛着呢,我去给它上药……”

易辉苍白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那样的笑意,让白芷觉得眼前的少年,是秋游路上的翩翩公子,锦衣玉食,富贵悠闲,开心的和身边的人说着各种趣闻,风轻云淡,情境美好。

易辉一手抚摸着马脖子,手顺着白马长长的马鬃轻轻滑过,一只手把药轻轻涂在马背上的伤口处,马儿扭动着身子,一下子躲到一边。易辉仍旧轻柔的抚摸它,靠近它,反复几次,马儿似乎也明白了主人的心意,任由易辉给它上药,也不再左右晃动。

“马儿,辛苦你了……”易辉轻轻的抚摸着马背,神色中有无限的怜惜和柔情。

夜渐渐深了,秋寒露重,白芷忍不住打着喷嚏。

“我去找些干柴生火吧,你在这里等我。”易辉道。

“不要”,白芷站了起来:“这干柴不难找,我去吧,你身上有伤,稍稍休息就行……”

“一起去吧”。

不多时易辉与白芷从林中捡出许多干枝,拿出随身携带的硝石,点燃了篝火。

“我这里药到了一条很肥的蛇,我们烤了吃罢。”

白芷手中一条长长粗粗的褐色的蛇。

易辉脸色蓦地一变,眼神中满满是惊恐和不安。

“你怕蛇啊?这不是毒蛇,而且,我给它闻了一点药,它就死了,不用怕的。”白芷笑道。在药师谷长大,从小接触的除了各类草药之外,就是这些蜘蛛,蜈蚣,毒蛇了。是以,她见惯了这些,很是坦然。“它自己送上门来的,我们总不能让猎物跑了,吃起来很香的。”

不愿意让白芷扫兴,易辉点点头,坐在白芷的旁边,二人围着火,烤起了长蛇。

蛇烤好了,滋滋的冒着油,香气散开。白芷拿出一块,送到易辉跟前:

“尝尝吧,很香的,累了这一天,也该吃点东西了。”

易辉摇头,不语。如寒潭般的眼神,带着无尽的苍茫。

那是他心底不能说出的痛,是穷尽一生力量都承担不了的重负。

那伤,隔了经年,穿越时间,仍旧是如最初般的痛楚,啃噬着他心底最最柔软的地方。

这痛,比这么多年,怎样的伤痛都要更甚。

看着眼前,娇艳如花的少女一脸笑意,易辉的心仿佛被利刃一下一下的狠狠刺去。

他唯一的妹妹,和宠爱无比的小月儿,没有能吃到他抓来的蛇,就此,再也未曾见到了。

易辉的心抽搐着,痛苦难当……

白芷也意识到易辉神色异常:

“你怎么了,可是伤口痛的厉害?”

易辉慢慢神色恢复如常:

“没有,我不痛。你吃吧,我不吃这个……”

白芷犹疑着,终于也是没有再劝说易辉,自顾的挑着大块的吃了几块,真的是饿坏了。

“我们今天只能在这里将就一下了。”看白芷吃罢东西,易辉从马背上取下几件换洗的衣服,都递给了白芷:“你都套在身上吧,御寒。白姑娘,真是过意不去,让你一个女孩子受这样的苦……”

白芷顺从的把衣服胡乱的套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件丢给易辉:

“这件给你了。你也不要对我太客气了,我说过,我一开始就是自愿的,就是做好了跟你风餐露宿的准备了。你这一路也都在照顾我,我知道的。我们现在风雨同舟了,要是太见外就不好了。你叫我白芷吧,我叫你辉哥哥好吗?”

易辉微笑的点头:

“如果说,一开始我会来,是因为凌霄,因为我和她姐妹一场,她有事情我自然会出手帮忙;何况她是药师谷谷主,作为弟子,也要维护她的。不过,”,白芷顿了顿,看着易辉,眼神满中是欣赏:“不过,现在我觉得,是不能不帮你的。有一个如君这样有情有义,风姿卓然的朋友,就是两肋插刀也是不算什么的!”

易辉被她夸的不自然的笑笑:

“你谬赞了,我哪里当得起……”

风姿卓然,易辉是真的不觉得的。在嘉兴,师傅最不喜欢的是他,在人才济济的黄州大营,他也是寂寂无声的一个小兵。这样的形容,是属于寒星那样,近乎无暇的人的吧。他怎么担当得起。

易辉的神色微微的黯淡,看着眼前跳跃不定的火光,茫然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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