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一枝春雪冻梅花(1 / 1)
繁星闪烁,明月皎洁。夜色渐沉,周遭寂静无声。
阵阵寒风拂面,吹乱了寒月额前的发丝,她眉头微皱,眼神也有些恍惚,竟然是如此地软弱。雪霜伸手,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宫主还好吧,能撑得住吧……”
寒月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苍白无力的笑容。
走到最后,她所拥有的不过是,寒夜的街头,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同福客栈的房间里,雪霜帮寒月换了衣服,打水洗脸。把茶杯递了过去,看着寒月毫无血色,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终于是忍不住问:
“宫主,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寒月把身子靠在**,感觉到胸口的伤口裂开了,手俯在胸前,血瞬间的在白色衣服上透了出来,痛得泪眼朦胧。
“宫主身上有伤?谁伤了宫主了?”
雪霜大惊,想上前帮寒月包扎伤口,却又被寒月拒绝了。
这一晚上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惊异。
寒月率领冷花宫人加入名剑山庄,并杀了剪影堂堂主梅心桐;她一时如此强悍,又一时如此的虚弱;身上,竟然有这样重的伤。
“慕寒星……”
寒月淡淡的说。
“雪霜,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我应接不暇。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这样处理是不是对的……但是,许思扬还是个正人君子,如果你们跟随他,应该是有个好的将来的。冷花宫严苛的责罚,要慢慢的变得宽容一些,梅花绣庄可以开的再多一些,剪影堂……”寒月抬眼看了看雪霜,迟疑了一下:“剪影堂影子训练营也在嘉兴,把地产卖掉吧,把那个训练营秘密关了……”
“桐师叔是把剪影堂的银子用在训练营上了?你知道?”
雪霜大骇。
寒月点点头:
“梅心桐对冷花宫忠心耿耿,她没有不轨……是我要杀她,今天死的也可以不是她,是任何敢于否定我意见的人……”
雪霜一阵心冷。
从什么时候,宫主变得越来越辣手无情了呢?她并不同意并入名剑山庄,如果她站出来,那么,她此刻是不是也是冷花寒剑下的冤魂了……
寒月仿佛看出来雪霜的心思,朝她伸出了手:
“雪霜,我信得过你,才告诉你的。如果你要是为桐师叔报仇,大可以杀了我,我现在内力全无,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雪霜一惊,跪在了寒月床前,并不言语。
“我从来都没有怀疑,我会为我做的一切承担代价……不过,这个较量不公平。他们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指责我,我不得不服从……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所谓的慈悲的善意的安排,我也不得不用鲜血去达成。到最后我是一个沾满了罪恶鲜血的人,不得救赎……”
雪霜把这看似不合理的一切在心中暗暗联系了起来,就能理解了寒月的做法,也越是惊异了。
“你不必对这些有任何的负担,我会把所有的安排好,再交给你的……”
“宫主……”雪霜听出了寒月的意思,大惊。
“宫主有任何的命令,雪霜都会誓死效力,但是,宫主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寒月的嘴角有着柔和的笑意,眼神中却满是绝望,她把手放在雪霜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不必担心我……你好好休息吧,这几天还会发生很多事情的,不必为我担心,也不要难过……”
“那个药,宫主千万不要吃了。”
临出门,雪霜关切道。
寒月点点头:
“不会了,何况,我已经没有了……”
雪霜把门关上的一刻,寒月的嘴角又有鲜血溢出,她慢慢的合上了已经疲惫不堪的双眸。
梦华朝天佑七年冬,黄州城初雪。
冬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突降的大雪,让这个江南小城刹那间银装素裹,如冰雕雪琢一般。彻骨的寒风中,人们都躲在屋中生起了炉火取暖。
黄州城郊一个荒凉的山上,却是人声喧嚷,人影晃动。
冷花宫宫主梅之雪一身素衣,身形缓缓的向陈列在冰雪上的一座座灵牌下跪。灵位从山脚下一直排列到山顶,一百零三个令牌,三十二个门派的大旗。在两旁武林中人的注视下,梅之雪三步一叩。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饶是如何的克制,也是难以忍受如此的屈辱,她的双肩微微的颤抖,泪流满面。
“难道就这样轻易的饶了她吗?我的师叔死的多惨啊……”
一个年轻的声音叫嚷着。
最初,他们都认为这个要求太过苛责,不过是为难慕寒星与许思扬,为了日后同他们讲条件提出一个重重的筹码。他们都以为寒月不会答应的。可是,慕寒星全部应下了。此刻,他们突然又觉得,这个要求是不是太简单了?
“对一个无耻之人,任何羞辱又算什么……她不是该向死去的冤魂致歉吗?”
很多人心中,升起的是这种念头。
没有人去想,以强力为尊的江湖,他们不是寒月的对手。
随着一个年轻声音的叫嚷,人群中喧嚣了起来。
“打她,她死不了就不算过……”
不知道谁嚷了一句,随之一根木棍就重重的打在了刚刚站起身子的寒月的肩上,寒月没有防备,一下子跌倒在地。
紧接着,不断的木棍,长鞭朝她袭来,她每一次的站起来,都要面对着剧痛的鞭打。而最最屈辱的跪拜,反倒是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很快,她的肩上,背上,全都是伤痕,斑斑的血迹,染红了一身白衣,也染红了一地的白雪。
山顶,还是那么遥远。
站在山顶和思扬,寒星和姜帅等人都已经变了脸色。
“他们太残忍了,慕将军,我没有想这样的……”
姜帅突然开口,他的眼中也尽是不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本慈悲,这又何必呢?”无嗔和尚念道。
思扬终于是站不住了,他刚要迈步下山阻拦,袖子却是被寒星拽住了:
“不必了……”
寒星的声音淡淡的,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山下,漫天的飞雪中,寒月在皑皑如银的山上艰难的挣扎,身后,是斑斑的鲜红的血迹……寒星双眉拧在了一起,紧握双拳,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感情,声音仍旧冷肃,神情仍旧泰然:
“就这样吧……”
思扬一惊,良久,点点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纯白的地狱……
寒月不知道是如何一步步的爬上来山顶。满身的伤口叫嚣着,血不断地流出,她感觉不到痛,只是觉得冷,彻骨的冷。她想昏过去,甚至死掉算了,可是寒冷让她觉得清醒。无止尽的鞭打,辱骂,甚至不断的有人朝她吐痰,用雪在她身上拍打……
没有人表示可怜她,没有人为她说一句话,甚至,高高在上的,她血肉相连的哥哥。
拜完最后一个灵牌,寒月站起身的时候,已经是一身的血衣,凌乱的长发也带了鲜血,白雪,还有唾液……
回身望了望身后聚集的武林众人,他们都是大仇得到般亢奋,再抬头望了望眼前的人。雪花落在她的长长的睫毛上,化成了水滴了她的眼睛:
“这样,够了吗?”
“阿弥陀佛,慕施主有心向善,回头是岸,如此的苦修,没有人不服的……”
无嗔大师眼中是无限怜悯和慈悲。
寒月嘴角泛起一个嘲讽的,苦涩的笑容,一口鲜血吐出,摔倒在地。
众人大惊。
到底是黄州守将慕寒星的妹妹,突然,众人心中有隐隐的不安。
“各位……”寒星朗声道。他看了看倒在雪地上的寒月,握紧了双拳:“各位,今日寒月已经按照大家的要求,向故去的人赔罪,也向活着的人致歉。希望大家,能够抛开宿仇,互相信任,同心为国!寒月是寒星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但是,寒星不会偏袒任何人,今后也会公平相待,至于今日之事,寒月死生有命,寒星绝不追究!今日之后,大家希望就是一家人!”
“同心为国!”
思扬振臂相应!
山上沸腾着忠心壮志的豪气。
再强的杀戮之心也为寒月的一地血迹所震撼了。冤仇已雪,他们再无心底也如皑皑白雪之下的大地一般坦荡起来。
易家军军营里,易辉在屋里坐立难安。自从那一日易辉去牢里救寒月之后,就被寒星关在了这里,不能离开房间半步。不是大牢,但是胜似大牢。寒星的随从王亮寸步不离的看着他。他不是不能把王亮打倒出去,可是,寒星说过,如果易辉出去这门一步,就重责二人。易辉不能连累王亮受责。
他担心寒月。寒月那一日在牢里答应了全部,可是,那样高傲的女子,如何能屈服?如何肯甘心……
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可是易辉却束手无策。
王亮奉命,对外面的事情闭口不言。
“王大哥,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易辉再一次的忍不住求王亮。
王亮面露难色:
“易辉,你别为难我行不行?你看,今天这么大雪,能出什么事情啊,对不去?”
王亮劝慰着,从来没有见易辉这样的焦灼过。
易辉摇头:
“不对的,我有预感,今天要出事的……王大哥,我知道你对慕统制忠心耿耿,他也是我的长官,是我的兄长,我也很尊重他,佩服他,可是,他的选择,他的决断也是不可能完美的,对不对?也会伤害别人,也会犯错误的。寒月再强也不过是个女孩子,你觉得他把她关在大牢里对吗?他们是兄妹,可是到底是多少年没有见面了,他这样做的,兄妹之情就毁了……如果你是他,你怎么样做?如果你是寒月,你会怎么想?你忍心看着慕统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吗?”
王亮微微的皱眉。
看着王亮的神色,易辉知道自己猜对了,是寒月出事了,不然,寒星又何必把自己关在这里呢……
“慕统制冷静沉稳,睿智成熟,军中上下无不佩服,在父亲眼里,慕统制要比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儿子强上百倍……”易辉缓缓的说。
“你别这样想啊……慕统制有他的好,你也有你的好……今年夏天,你力战敌军,第一个冲上城楼,那个威风……”
虽然,私底下,士兵们也忍不住把慕寒星与易辉对比,揣度着在易元帅心中,可能慕统制这位部将比易辉的分量还要重,但是这话由易辉说出来,到底是太残忍了。何况,易辉也是武艺超群,样样出色的人。还难得的谦逊平和的好性情,也很被士兵们称赞。
易辉笑笑:
“易辉和大家一样的尊重慕统制,我不论怎么做,都没有是要伤害慕统制的意思。如果还是因为寒月,请你告诉易辉吧。寒月小时候在易家长大,我也视她如亲生妹妹一般。如果她真的出事了,慕统制也会万分难过的……有些事情,他要顾忌大局做不得说不得,我却不后悔去做什么,就算是被他打罚也是无怨的……”
易辉说的淡然,王亮却深深的被打动了。
“你是元帅的公子,都不在意什么,我也是皮糙肉厚的,就算是慕统制要罚也是顾不得了……你从北门出城,城外十里的北坡,慕姑娘应下了要向武林中人下跪致歉……我也怕会出什么事……”
竟然是真的去做了,竟然这么快,易辉身子一震,朝王亮拱手:
“谢谢王大哥……”
转身出门,没有理会王亮告诉他雪大路滑,小心身上有伤的话……
易辉打马飞奔在人迹稀少的路上,留下一串串马蹄印。
可是终究来晚了。
山坡上空无一人,只留下了杂乱的足迹,点滴的鲜血,显出刚刚这里发生过什么……
飞雪弥漫了他的眼睛,泪水滴落……
雪还没有盖过足迹甚至血滴都是鲜红如初,必然他们还没有走远。
寒星抱着妹妹回到同福客栈,刚把昏迷中的寒月放在**,易辉就已经推门而入了。
“月儿……”
易辉丝毫不理会寒星,忘情的扑倒床前,面前的女子一身伤痕一身血污,一身白衣尽皆成血色。该是受过怎么样的折磨……易辉想去抚摸她,却不知道怎么样不触碰到她的伤口。
易辉已经是泪眼模糊。
“易辉你让开,”寒星一把拉开易辉,旁边,思扬已经把霍凌霄和红苕带来了。
“她是外伤,你们这些男人还是出去吧……”
凌霄望了一眼屋里众人,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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