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天威自古皆难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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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州到驻跸面圣的时候,一路的阴雨绵绵。从驻跸往回赶的时候,又是一路的凄风苦雨。

一路上,几个人的脸色也如天气一般,阴郁不安。

伴君如伴虎,真是千古的名言,足可以作为臣子们的金科玉律。功到雄奇即罪名,也是屡试不爽的定律。

那个年轻而阴鸷的邵康皇帝饶有意味的微笑,闪烁不定的眼神,飘忽悠远的声音一直围绕在寒星的眼前,耳边,心头,让他郁郁难安,却又挥散不去。

金碧辉煌的朝堂。

邵康帝最先嘉奖了何家军,易家军抗击递过的功绩,开立了长长的嘉奖的物品,封赏了立功的军士,然而,还未等他的将军们喜形于色,这位年轻的皇帝就开始含沙射影的说着,很多军中大将割据一方,利用金钱,许以高官,儿女姻亲拉拢部下,稳固自己的势力。许多偏将,幕僚也是效忠地方大将,不是听命于皇庭。

那是寒星第一次感受到了身边的相公的恐惧不安,虽然只是那么一瞬。

寒星跪在地上,终究仍旧忍不住的抬头,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君王。

四目交集,慌张不安的却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当然了,朕也知道爱卿们的忠诚……”

之后发生的,就完全出乎了易锋和寒星的预料。何帆盛赞着寒星,然后,邵康帝突然意外的赐婚。

“朕听说何爱卿之女端庄秀丽,才华无双,慕爱卿也是一表人才,朕做一桩亲,给你们两家赐婚,如何?”

“老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的赐婚,是无上的荣光。何帆叩首谢恩。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寒星身上。

大殿内,一时的寂静无声。

“怎么了,慕爱卿可是已经有婚配?是哪家小姐?”

“还没有。”

寒星清冷的声音,浓眉紧皱。

“那么,是爱卿对朕的赐婚不满意吧……”

邵康帝淡淡的声音。

寒星的身子忍不住一颤,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张望,更是不敢去看身旁的相公。

“陛下……”

易锋突然出声。

“寒星谢主隆恩!”寒星朗声打断是易锋的话,跪在地上,叩首行礼:“陛下赐婚,是寒星和慕家的荣耀!寒星谢陛下隆恩!”

“好啊好……”邵康帝大笑:“慕将军就是何元帅的女婿了。何元帅几次上书,说身边缺少更有力的战将辅助,这样吧,慕将军回黄州准备迎娶何小姐的事宜,你们完婚之后,朕调慕将军到黄州就职吧!一来呢,何元帅只有一个女儿,老来身边无人照料未免凄凉;二来呢,慕将军是大将之才,调任黄州辅助何元帅吧!”

“陛下圣明,这是两全啊!老臣谢陛下了!”

何帆谢恩。

“是!”

寒星沉沉应道,叩首在地,明明就感觉到了泪水落在了地上,只是,再抬头,他依旧是那个风姿卓然,从容沉静的青年将领。

那一夜,在驿馆,绰绰的灯影里,寒星一身青灰衣服跪伏在易锋的身边,他头低垂着,一动不动,备显凄凉,无助。

易锋看着脚边的寒星,浓眉皱的更紧了,忍不住的一声长叹。

这是他最器重,最倚重的部将,这是他最偏爱,最赏识的晚辈,然而,也是要离他而去了。

寒星的身子一颤,却仍旧没有说话。

窗外,暴雨打在树叶,屋檐,泥土上,不断的传出杂乱的声音。猛然,一个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霹雳”一声,仿佛劈裂高山一般的响雷在空中响起。

窗外,雷声轰鸣,风劲雨疾;屋内,两人依旧沉默。

突然,易锋手里的杯子掷在地上,砰然碎裂,溅起一地的水珠和碎瓷片。

这声音,对寒星来说,远比雷声带来的震撼要强烈许多,他猛然抬头,看着面前的易锋。易锋的表情严肃,眼中,流转着无数的情绪,悲愤,不安,焦虑,惋惜,痛苦,不甘……

寒星心痛的抽搐:

“相公……”

寒星低声唤了一句,却忍不住的声音哽咽……

易锋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当年,你父亲把你妹妹托付给我,我视若自己的女儿。你自投奔我而来,我也视你为亲生儿子。就算是你没有父母,到底也是有我这个长辈和主帅,婚姻大事,是你自己做得了主的吗?”

易锋生气,气寒星的自作主张。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是有人站在他身后的。

寒星重重的叩头,泪水落了下来,却依旧的一声不吭。

“寒星,就这样就走了啊……”

易锋一声长叹。

“相公!”寒星抬头,泪水涟涟:“相公,寒星有负相公栽培,可是,寒星不能看着相公因为寒星被皇上疑心,猜忌啊……寒星才智平庸,是靠了相公栽培,才有今日之功。相公成就了寒星,也能成就易辉,能成就很多像寒星一样的人才。”

易锋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寒星一眼。

寒星太懂事了,可是,这样的牺牲,太沉重了。

“相公,今上多猜忌,就算是寒星去了邺城,恐怕也是很难保不会是易家,何家尽皆遭忌的。”

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寒星道。

“外敌在前,就要加强军事统帅的权力,然而,军权又过于危险了,自然会被皇家疑心猜忌。多少朝代的历史,不都是这样过来了吗?何况,梦华朝太祖就是武将夺权,自然要防范的更甚了……猜忌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自身正,何必担心呢。就算是见疑于帝王家,但是,我一生为恢复中原,为保全黎民计,千载之下,自有天日昭彰,又有何惧!”

易锋淡然的说:“我只怕是皇帝太心急了,祖业未复,金瓯残缺,若是狡兔未死,而先烹了走狗,就是梦华朝的大不幸了。”

寒星点点头:

“相公的意思,寒星明白了。寒星不该擅作主张!”

“寒星是为了保全易家军呐,只是,苦了你了……”易锋一声长叹,手拍在寒星的肩上。

“相公是为了守护这天下黎民,寒星能追随相公,能在易家军效命这么多年,是寒星的幸运!寒星就算到邺城,也会如前的努力的!”

寒星眼神恢复了如常的坚定:“皇上有一句话说的对,梦华朝的军人,是为了保护梦华的,在哪支军帐下,并不重要!更何况,这一回援助邺城,寒星发现邺城军队的弊端很多。若是能够帮助何家军整顿训练,应该不会再出那种三日之内,五万大军后撤的事情了。”

易锋点点头:

“到了外面,与易家军不同,到时候,就要多加谨慎了。你是有分寸的孩子,我放心……”

寒星点点头。

易锋出神的望着窗外的一片漆黑,良久问道:

“寒星,如果没有燕娘拒婚,你还会不会答应的这么决绝?”

寒星嘴角划过一丝惨淡的笑容,目光闪烁。

“燕娘跟寒星说过,她说我们是不一样的人,说我们想事情和做事情的方式不一样,我不能理解她,或许,她说对了吧。燕娘太美好了,圣洁无暇,纯澈高贵,她在我心里就像圣女一样,看到她,听她弹琴我就会觉得安宁,美好……我很想,守着她,也帮她守住这样的美好,就像寒月做的那样。可是,我做事的方式到底是伤害了她。”

寒星的目光悠远,茫然。

眼前,是那个清绝的女子临风弹琴的飘逸,是她划过他眼前的那一缕长发,而他终究握在手里。

“寒星是军人,杀伐之气过重,而且,戎马一生,也没有什么平静与安逸的。我身上的东西,会打破她的美好的。她拒绝我,是对的。我也愿意看着燕娘嫁一个深爱她,能够给她安宁平稳的一生的人,看着他们一生幸福。寒星,现在心里想的是,有一日,像送妹妹一样,送燕娘出嫁……”

“你啊,还是有些魏晋风流的气质的,书生意气,潇洒恣意,大抵也是这么多年被我束缚的太严了。若知道有这样的一日,知道你这样的心,就不这样的教你,要求你了……”

易锋道,双眸中有隐不住的落寞,寂寥。

“相公的教导,寒星感恩不尽的。寒星从不后悔的!”

寒星重重的说。

隔了苍茫的岁月,彼此,他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为了寻找妹妹,千辛万苦,从南疆到了黄州。

然而,到黄州之后,他知道可能永远找不到妹妹了。

他没有亲人,也无处可去。

“你若是愿意考个功名,就在易家读书吧。”

他是御史中丞,是梦华朝当年的状元郎慕向东的儿子,读书入仕是理所当然的。

“我要从军,易叔叔,您能收下我吗?”

少年寒星坚定的说。

“为什么要从军呢?”

“神州陆沉,当务之急是抵御外辱,收复中原。如果世人还如梦华初年一般,重文轻武,那么,梦华就更没有希望了!寒月会走失,怨不得易公子,该怨的是梦华朝军队的懦弱无能,竟然不能保护它的子民……慕家承受了这个悲剧,还有很多人家承受了这个悲剧。但是,寒星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保护之后的人,不要再遭受这样的苦难,不要承受这样悲剧了……”

易锋愕然。十几岁的少年,竟然会有如此的胸怀,如此的志气,如何的不让人感叹呢……

从此之后,易锋亲自教授他的武艺,他的兵法。这个少年,也从未让他失望过。作战勇敢,指挥沉稳,带兵有方……易锋和寒星自己,都渐渐忘记了慕寒星出身书香门第,世家子弟,本该是书生意气,文采风流的。

寒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向易锋再三叩首,一如当年,易锋应下要教导寒星时的情景。

易锋禁不住的落泪,朝寒星伸出手:

“起来吧。人生,有得有失,未来太远,说不好走在哪里啊。”

寒星点点头,站起身子,帮易锋拿了茶杯,重新沏茶。

就算是心内已经是荒芜狼籍,他也不愿意此刻流露丝毫的怯懦和疲惫。寒星暗暗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相公!”寒星打马行在易锋旁边:“前面有个茶棚,我们暂时歇息一下吧,吃点东西再走好吗?”

易锋点头。

茶棚内,寒星服侍易锋脱掉蓑衣,挂好……

一如来时的路上,一如寒星跟随相公的经年。

哪怕是明天起程去邺城,今天的寒星,还是愿意如常的侍立在相公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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