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红烛高照美人妆(1 / 1)
黄州城内,易家军统制慕寒星迎娶邺城何帆元帅的女儿何凌然。
皇帝赐婚,无上荣耀。郎才女貌,万人称羡。
那一日,慕寒星府邸丝竹喧嚣,人声鼎沸。军中同袍,故交,地方上的官员,甚至有一些钦慕感恩的民众都前来祝贺。一时间,热闹非凡。
拜过堂,一轮轮的敬酒过去,寒星已经是疲惫不已,头昏脑胀。虽然是自己的家,却是从来没有住过,也不熟悉的地方。大红喜服,太过肥大,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反倒是戎装铠甲更适应些。强颜欢笑,故作喜悦,这一日,寒星的笑容也都凝固了,再如何的喜悦都会麻木,何况,他并未觉得有过如何的喜悦。
从天未亮去迎娶新娘,到送走宾客,已是月上柳梢。
“哥,喝杯茶吧,醒醒酒。你的新娘子还在房里呢……”
送走最后一拨宾客,寒月抓住他的手腕,递过一杯茶。
寒星满身的酒气,眼神有些迷离:
“月儿啊……”
寒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要是爹爹在世,知道今日也是要高兴吧。”
寒星的声音遥远苍茫。
寒月冷冷的笑了一声:
“皇帝赐婚,光宗耀祖呢。哥哥真是了不起!”
眼前是满目的红,红红灯笼映照着红红的喜字。然而,这红让她觉得不真实。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那个妙龄女子满头的银发。
哥哥,你哪里知道,今日这婚礼毁了一个人呢。
“慕大哥,我这里有醒酒的药丸,专门带给你的。你喝的太多了,吃了这个清醒些,对身体也好一些……”
站在易辉身边的霍凌霄娇俏甜美。
寒星微微一笑:
“凌霄啊,看你站在易辉后面,我刚才还以为是燕娘呢……”寒星的眼神有些苍凉:“她没来,是不是啊。”
“她在梅花绣庄,我们这几天回嘉兴。”
寒月道。
“哦……”寒星没有接过凌霄的药,只道了声谢:“不用解酒了,难得的喝醉一次……醉比醒了好。”
说着,踉踉跄跄的往新房走去。
那里,红烛高照,美女在塌。
“月儿,我们今天也都在找燕娘,又没顾得上问你呢。”易辉道。
“放心吧,燕娘有我照顾,我们晚点就走了。”寒月冷冷的说。
“你们去哪里啊?怎么说走就走?”易辉皱眉,听得出来,寒月是要出远门。
“回嘉兴啊。”寒月扬眉:“我要走了,你们保重!”
寒月不理会疑惑不已的易辉和一脸错愕的凌霄,转身而去。
“她怎么了?因为什么事情生我们的气吗?”
凌霄拉着易辉的袖子,问道。
“不知道呢,应该没什么事情吧。”易辉回答。
眼前,忽然是那一日,寒月挽他的手,在梅花绣庄,那时的寒月,情深意浓的说着她的情思,她的爱怜。
再一闪,是凄冷月光下,她的无情的嘲讽,嘲讽寒星也嘲讽自己。
若说是她真的想开了,就此放开,也是好的……
红红灯笼下,连喜庆都有些不真实,恍若梦幻。
“怎么了?你也醉了啊。”
凌霄伸手挽住易辉的手臂,浅笑盈盈。
“没有啊,走吧,我送你回家吧。”
易辉温和的看着身边的凌霄,体贴的说。
新房的门被砰然推开,然后又被紧紧关上。
屋内,红烛高照,红纬帐,红幔绕床。
屋中的人,一身红妆,红布遮面,端坐床前,一动不动。
寒星紧紧的靠在门上,看着眼前的一切,陡然间,醉意全无。
这是他的新房,面前的女子是他的新娘……
眼内忍不住的一寒,寒星昂头,调息着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的走到床前的佳人面前。每一步都仿佛是千斤重,每一步,都仿佛是步向深渊……他的步子有些晃,非常慢,他宁愿这个距离是千里万里,让他永远也走不到那个人的近前,触不到那一方红盖头。
他颤抖着手,曳住了红盖头的一角,屏息着呼吸,轻轻掀开……
多希望这个世界有神话有传奇,他看到的是最想看到的人。
红盖头下的女子艳丽端方,鹅脸柳眉,胭脂香腮,杏眼含情,朱唇带笑。
“慕大哥……”
寒星身形晃了晃。
“慕大哥可是醉了?凌然扶你歇息。”
**的女子站起身来,去搀扶寒星,却被寒星推来。
“我没醉。”
他的神思仍旧清醒,他的感觉仍旧敏锐。
面前的是他娇艳美丽的妻子,可是他的感觉如此的酸楚和痛苦。
看着一脸呆滞的寒星,凌然的笑凝固在嘴角,不知所措。
“你今天好漂亮啊。”
寒星勉力的笑笑:“比在军营更像女孩子了……”
“凌然是女人,是慕大哥的女人。”
凌然坚定的说。
不是不忐忑,也不能够心安,然而走到这种地步,她只能故作坦然了。
寒星伸手,将面前的女子揽入怀中,轻轻的拍着她的肩。
凌然受宠若惊,静静的抱住了寒星。
“我以为慕大哥,不会理我了呢?”
她想好了寒星会是如何的冷漠,会是如何的愤怒,会对她不理不睬,或者是怒气冲冲;于是她想了千种万种的应对方法,想了千种万种的理由去解释去辩白自己,去说服寒星。可是,她没有料到,寒星会是这样的温柔善意。
建筑好的城墙轰然坍塌。
凌然的声音竟然带了委屈和哽咽。
“凌然,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我呢?我怕会让你失望啊。”
寒星低低的声音,萧索落寞。
怀中的女子周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茉莉香,而对花粉过敏的寒星,竟然不由得眼圈微红,泪珠儿滚落。
记忆中,那个女子也是带着一种淡淡的香气,说不准是什么花香,或者说不是花香,而是蕴藉于花草日久而常常萦绕于身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幽幽的香气,让他迷离,却从未让他感觉到不适。
“能嫁给慕大哥这样的大英雄,好男儿,是凌然最大的愿望了。又怎么会失望呢?从此之后,慕大哥是凌然的丈夫,是凌然一生要守候,要服侍,要支持的人。凌然幸运都来不及呢。”
凌然抱紧寒星,贪恋着他的宽广的怀抱的温暖,惟恐是下一刻,这完美的幸福就如梦幻消逝。
“你是个好姑娘,是女中的豪杰,你所得的,应该是最好的。可我,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寒星微微轻叹着。
“慕大哥是凌然最最敬仰的将军,能嫁给敬仰的人,是一个女子最大的福气了。而且,只要慕大哥愿意,是能给凌然很多很多的。凌然信得过慕大哥,愿意托付一生的。”
寒星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有妻如此,夫复何言呢。
然而,痛苦却不断的灼烧着他的心,让他一刻难安。纵使是身中噬心蛊,被折磨到形销骨立,生不如此,也从未如此时的心痛,绝望过。
想想,从邺城一别,他们就再也未曾见过面了,当时,他拒绝了她的爱意。
然而,再见面的时候,她已经是他的新娘。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牵好了手里的红绸,这是情牵一生啊。”
“白首到老啊……”
这样就成婚了,从此一生相连,一生束缚。
寒星泪水倏然而落。
轻轻的亲吻着面前女子的前额,脸颊,嘴唇,寒星的泪水不断的滴落在身前女子的脸上……
凌然惊诧,却仍旧顺从着,回应着他,享受着带着泪水苦涩的甜蜜。
易辉拿着一纸短笺,交到了父亲手里。
不过是几行字,易锋去看了好久,脸色越老越难看,浓眉,也皱的越来越紧。
“怎么了?”坐在一旁的季氏忍不住的问。
易锋抬手把信给了季氏,季氏看罢,也是一连串的叹息。
“燕娘和寒月这是怎么了?说走就走,既不当面道别,也不等长辈应允,哪里有这样的规矩?”
易锋沉着脸不说话。
易辉也皱眉。
寒星婚礼之后,寒月的确言及此,易辉却没有料到,她们竟然走得这么匆忙,甚至不告而别。寒月和燕娘做得不对,但是,母亲此刻的话,到底是有些刺耳了。
“爹爹,寒月和燕娘可能是想回嘉兴散散心,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吧。”
易辉解释着。
“寒星的事情,燕娘不高兴,我们也是知道的,可是,当初是她任凭怎么说都不肯订婚的。这紧跟着皇上赐婚。哪里是事事由她,都等着她呢……寒月也是的,上一次的事情,就是她带着燕娘到邺城的吧,这个孩子心底到底怎么想的,实在摸不透……”
季氏唠叨着。
“事情都过去了,母亲何必再提起呢……”
“混账!”易锋猛的拍桌子,喝斥着易辉。
易辉双膝重重跪地,低头沉默不语。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会触怒父亲,可是,他忍不住不说。
寒星和燕娘会到现在终成陌路,燕娘会不告而别不都因此事而起吗?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还纠缠着他们最开始的错误不放,不是太过了吗?一向被人认为是大度,宽和的母亲竟然也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易辉感到一阵阵心寒。
燕娘宁静安详,与世无争却仍旧是不入这位母亲的眼,何况是冷厉乖张的寒月。
“掌嘴,你自己掌嘴!”
易锋冷冷的声音。
易辉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眉头紧锁的父亲,眼前已经是雾蒙蒙了,而父亲,并不看他一眼。
是了,原来听故事里说的,鞭打芦花;听老人们说的,没了娘的孩子,有了后娘,就变成没爹没娘了。都当是故事笑话听来的,却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上一次的事情,还没了解,自己却又撞在刀锋剑尖上了。
父亲对自己不屑一顾,甚至都不屑于动手了,更是不会考虑到他的尊严脸面了。
这些个苦楚,在紫竹山庄他是受过的,在军中也曾被寒星打过,就是在家里,他也逃不过……
“好了,相公,这是做什么?都说打人不打脸,何况,易辉都这么大了,还在军中带兵呢,你让他怎么见人……”
季氏也没有想到,易锋突然就重罚儿子,慌忙劝着。
“忤逆,叛逆,他做的这事情,何尝是一个大人干的?尊重长辈,就算是六岁儿童都知道的!”易锋冷冷的训斥。
忤逆,叛逆,父亲还是不肯饶恕他,易辉心中一阵阵抽搐。
“这次,看着你母亲的面子上饶你,你若是再犯,绝对不轻饶你的。”易锋冷冷的说,缓了缓有道:“易辉,你想法子跟她们联系吧,知道她们安全就行了。什么事儿,也得她们回来再说了。”
易锋又吩咐道。
易辉行了礼从父亲的房间出来,被外面的微风一吹,慢慢吹干了泪水。
寒星成婚了,马上就要离开黄州去邺城,父亲的心情一直都不好,看自己也是愈加的不顺眼。寒月和燕娘也走了,直到离开,寒月怕是对自己也是心怀怨恨的。而这个家,又有谁在意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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