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1)
夜幕渐渐降临。
大池塘里的蛙们欢快地抖动着身上的水珠儿,开始了它们快乐的夜生活。这边“侉——,侉——,侉——”,那边“唧——,唧——,唧——”,一会儿又满池塘响起了一片“啯啯啯啯,啯啯啯啯”的声音,这五花八门的叫声掺和在一起,此起彼伏,汇合成一支特有的水上交响乐。
初中三年级四个教室都亮着灯。明亮的灯光下有人在激烈的争论,有人在高声地喧哗,不时有笑声、嘻骂声从教室里传了出来。初三(4)班教室上面的木楼板被弄得隆隆响,不知上面的初三(2)班又有什么集体活动。停课以后,这座吉县最高的学府成了吉县**的策源地,来这里串联、看大字报的人络绎不绝。这些人有机关干部,厂矿工人,中小学学生,也有从四面八方来的人民公社社员,各种消息和传闻从这里源源不断地传遍吉县四面八方。全县的机关、厂矿、学校、农村人民公社都行动起来了,**在吉县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正以星火燎原之势漫延开来。
教室里懒懒散散地坐着一些中学生。
霍萍、罗素芳和赵小燕等几位女同学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议论着什么,“咯咯”的笑声不时从她们那里传过来。
钟山靠在桌子上打瞌睡,几只蚊子不厌其烦地向他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他两只像小蒲扇一般的大巴掌左搧右赶,它们却总是挥之不去,锲而不舍地围着他的脑袋团团转,大有不从他身上饱餐一顿誓不罢休的气概,这令人厌烦的“嗡嗡嗡嗡”叫声把他的睡意赶得无影无踪,于是,他干脆坐起来跟它们睹气,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瞅准机会,两扇小蒲扇狠狠地一合,巴掌心里便有了一只或两只被打扁了的蚊子,这时,他脸上便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周斌和肖朴田的位子都空着。
郭祖康的位子也是空的,同学们又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见他了,此君似乎已从地球上消失。
李华是教室里面几个仍在坚持复习功课的学生之一。尽管班会上马老师反复强调政治运动问题,但马老师也没有说不准复习功课呀!班里硬是有这么几个“顽固不化”的人,对手中的书本恋恋不舍,时不时要翻开书本,或复习复习功课,或做做作业,似乎这样才能感到心里踏实一些。
李华从抽屉里取出平面几何课本。第八章“直角三角形的解法、勾股定理的推广”,以及第九章“正多边形、园的周长和面积”都还没有上。前一段时间,他已经把第八章自学完,今天准备学习第九章了。他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自学能力,第八章的三角函数他仅用了三天时间就把概念弄清楚了,为了便于记忆,他还把300、450和600这几个特殊角的三角函数都抄在了英语单词本上,用记英语单词的循环记忆法反复背,很快就记得牢牢的,做起习题来呼之欲出,得心应手。
“啧啧啧啧,你真行,你真有定力啊,你看看,大伙都在忙着搞运动闹革命呢,你还在‘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呀?马老师在班会上所作的动员报告你都忘记了么?你冒看见咯些‘学术权威’批的批,斗的斗,你还想步他们的的后尘走白专道路?叫我怎么说你呢,你这个书呆子,你真个以为还有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呀?做梦去吧!你也不想想看,现在连课都冒上了,还会有考试么?你呀你呀,太书呆子气啦,真个是郭祖康二世!”
肖朴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李华身边,阴阳怪气地对他冷嘲热讽了一番。
周斌掖了一卷粉、黄、绿等各种颜色的传单和几个同学匆匆忙忙走进教室,刘娇花也像一只尾巴一样跟在他的后面。他睥了李华一眼,眼睛里露出不屑一顾的光,径直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跟在他后面的那几位立即围拢了过去,他们中间有人喊肖朴田。
“忘了告诉你,吴才顺的黑帮老子昨天被县文化馆的革命战友们彻底斗倒斗垮了,并且把他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了!”肖朴田得意洋洋的说完,一跑一颠地往周斌那儿去了。
李华心里一沉:吴伯伯又被批斗了?
他想,才顺心里一定是很难过的,他很担心吴伯伯,也担心才顺,担心他们这苦难的一家子。
他再也没有心思温习功课了,他不放心才顺。
女炊事员一脸惊诧,这个时候还有谁敢上他们家的门啊?门口分明站着一位满脸稚气,衣着朴素的伢崽!她心里既感动又有些忐忑不安。
“是小李子来啦?”躺在**的邬鸣听见响声,挣扎着想坐起来。
李华三脚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伯伯别动!伯伯别动!”
吴才顺噙着泪水,默默地站在一边。
李华心里一阵酸楚:“伯伯,不要紧吧?”
吴才顺伤心地告诉李华,文化馆的造反派在批斗老馆长的时候又把他父亲拉去陪斗,逼他父亲交待跟老馆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老馆长凭什么把他这个从未上过正规学校的“泥脚子”弄到馆里来?倔强的邬鸣愤怒地驳斥了这伙人的诬蔑,郑重声明自己进馆之前根本就不认识老馆长,老馆长是根据自己有一技之长向主管部门推荐,经县劳动人事部门审批以后才得以进来的。自己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歪,经得起任何检验!馆里那几个虽有文凭但只有“半桶水”的人,早就妒嫉邬鸣的才华,不甘心被一个不起眼的“泥脚子”边缘化,邬鸣一提到“一技之长”,正击中了这些不学无术之辈的要害,他们恼羞成怒,说邬鸣态度恶劣,极不老实,于是大出打手,一连打断了三根锄头把,可怜邬鸣被打得当场昏死过去,奄奄一息,是被人抬回家来的。
李华忍不住“哇”地一声伤心地哭了起来。
运动开展以来,他只听说过揪斗黑帮时有人挨了打,却未曾亲眼目睹眼前这悲惨的一幕!
邬鸣忍着全身的剧痛硬要坐起来,女炊事员拗不过他,只好找来一床旧被褥垫在了他的背后,用一把蒲扇不断地帮他驱赶着蚊子。
“孩子,”邬鸣双目如炬,“他们这种违背党的一贯政策的做法,这种以残害别人为乐的嘴脸,足以证明他们是一伙不学无术的法西斯暴徒!一伙很值得怀疑的奸人——”
“你的声音轻点好不好?还嫌冒整够啊?”
女炊事员急得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小得像只蚊子叫。
“怕什么,只要有一口气我就要顽强地奋斗下去!天有百日阴,终有一日晴。从这十多年的经历中,我悟出了这样一个道理:共产党就是共产党!人民就是人民!冒牌货迟早要现原形的,别看他们暂时不可一世!”
邬鸣越说越激愤,说着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吴才顺慌忙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捶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继续说道:
“现在最让我揪心的是你们的学习!眼看这个学期都快要结束了,学校还乱成一团,领导不管事,老师不教书,学生不上课。你们是初中毕业生了,还有两场重要的考试在等着你们呢!看这个形势的发展呀,说不定这学期就会这么结束,这两场考试也都会泡汤!中学时代是人一生中的‘黄金时代’,正是长身体,学知识的时候,真可谓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哪!荀子曰:‘学不可以已’,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学习是你们学生最大的事,什么时候都不能丢,千万不可荒废啊!”
多好的长辈,自己身处厄运,却还在掂记着我们的学习!
李华欣慰地告诉伯伯,自己一刻也没有放弃过学习,没有步周斌们的后尘,把时间花在写大字报、搞大辩论这些永远也纠缠不清事情上。他根据往年的规律,为了迎接两场考试还专门编排了一个学习进度表,认认真真地严格按照进度要求复习功课——,听了邬伯伯刚才的分析,李华心里也不禁打起鼓来:是呀,看目前学校这种状况,考不考试很渺茫啊。
“你呀你呀,就是一个转不过弯来的死脑筋。都啥时候了,还谈什么学习、考试,屋里连饭都快冒吃了你倒不操心。你这个月开始停发工资了,我这个临时工也被辞退了,每天打开门的开支从哪里来?一角三分八厘钱一斤的米,冒票子是籴不到的!还有菜呢,更不要说油、盐、酱、醋、柴,就是这两分钱一盒的火柴冒钱也是买不回来的,哪样少得了钱啊——”女炊事员伤心地打断了丈夫的话。
她说到了一十分现实的问题。
屋子里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突然,邬鸣握紧拳头在床板上猛地砸了一下:
“天无绝人之路,这里没有咱们的活路,我们回乡下老家去!回到家里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挣工分,你我都是壮劳力,我就不信凭你我这两双手养不活我们这家人!”
“你现在这个样子——”
“这你就差矣,你不晓得我们屋里那几个打师治跌打损伤的草药,比县人民医院的西药还管用得多么?到了屋里请这几位打师推拿推拿,吃几副草药,我很快就会恢复,误不了我这个正劳力拿十个工分的。”——
大人们的谈话,在两个小伙伴心里泛起阵阵涟漪,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约而同地萦绕在他们的脑子里。他们真怕有这么一天,他们极不情愿往那个方面去想,可残酷的现实又迫使他们不得不去思考、去面对。看来,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们,缠得两人都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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