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1 / 1)
“崽,蛮晏(晚)哩,歇息去吧。”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
“婆婆,天气太热,你下去吧,我再看一会儿。”
老人心痛地注视着汗水湿透衣衫的孙儿,默默地坐在他的旁边,轻轻地跟他打起扇来。
李华伏在桌子上全神贯注地做着功课,桌子上这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不时地散发出阵阵灼人的热气,与屋顶上瓦片的热辐射汇合在一起,把楼上变成一只闷热的蒸笼。
李华坚持要婆婆下楼去,他说,楼上的温度这么高,扇子搧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打扇也白搭。在孙子的坚持下,老人只好依依不舍地下楼去了。
令人讨厌的蚊子也来凑热闹了,满屋子“嗡嗡”响,好似有无数架飞机在飞,**的头部、颈脖子、手臂和大腿都成了它们攻击的目标。这些讨嫌的小精灵,为了它们一顿丰盛的晚餐,总是不厌其烦地趁人不备悄悄地附在你的身体上,将它那支纤细的针深深地插入你的肌肤,美滋滋地吮吸着你的血液,等你有了痛痒之感想用手去拍打它时,它早已饱餐一顿逃之夭夭。李华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和大腿上经常被叮得红红肿肿到处是疱,吃尽了它们的苦头。
为了对付这些可恶的捣蛋鬼,他想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办法。他到生产队仓库找保管员叔叔要了两只空化肥袋子,将两只脚套了进去,然后用绳子把口子扎紧,蚊子们对坚硬的化肥袋只能望洋兴叹了!至于手上、腿上和脖子上,则涂上一层清凉油,蚊子们闻到清凉油的味道都敬而远之,不敢贸然上来。经过这么一番武装,李华简直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勇士,任凭蚊子们在他周围“嗡嗡”的叫,他都岿然不动!清凉油涂在皮肤上还有一种清凉的感觉,暑气也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就是这样顽强地坚持着。
楼上静悄悄的。
李华的自来水笔在练习本上发出一阵阵“沙沙沙沙”的响声,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算着,时而疾速地书写,时而凝眸沉思,忘记了闷热,忘记了蚊子的叮咬,他的整个精力都集中在了书本上。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感到身后传来阵阵凉风,他无意中回眸一望——啊,婆婆!她老人家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自己的身边,老人慈祥地凝视着正在用功的孙儿,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搧着。李华一阵激动,想张开嘴巴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婆婆慈爱的眼神让他再也无法拒绝。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关爱与期待!李华心里又是一阵颤动,似有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在迸发出来,他毅然地转过身去,振作精神伏在煤油灯下继续写起来,写!写!!写!!!
桌子上的马蹄表踏着急躁的小碎步,把过去了的时间远远地抛在了后面。细碎的“马蹄”声像擂动的战鼓,在催促他抓紧这分分秒秒,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去劈波斩浪,早日到达向往的彼岸!
随着时间的推移,与郭祖康相见时的那种伤感已渐渐远去。这一年来,他与桌子上的这些书本为伴,生产队收完工回来,他都要在这里一个人静静地坐下来,严格按照自己制订的学习计划,认真完成当天的学习任务。这些课本、参考书和作业本几乎成了他爱不释手的宝贝。除了复习功课,他还坚持每天写一篇日记,写日记除了能锻炼写作水平,还成了他倾吐自己心声的一种方式,把自己一天的感受,见到的事情,听到的趣闻,轶事,乡村的风土人情,各种有特色的对话,社员们的喜怒哀乐,甚至美丽的自然风景等等都记了下来,他想,这些东西也许今后能用得上的。他不相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但这些书本是他的希望与寄托。每当劳累了一天坐在桌子前,看着这些书本时,他心里就感到特别的充实,疲劳也渐渐消除,尤其学完某一章或某一节,完全弄懂了里面的内容,能独立完成该章该节的练习题时,心里就有一种收获的喜悦和成就感。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想起了素芳,他多么想把心里这种感受告诉她啊,让她也来分享这种收获的喜悦!可是,一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这个念头立即打消了,他只能将这些美好的愿望深深地藏在心里,他想,总有一天,当他们再相聚时,他要把这一切的一切,痛痛快快地向她倾诉!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到苗老师那儿去一次,聆听他讲解还未弄懂的概念和例题,请他批改这一段时间所做的作业。苗老师对李华的学习要求很严格,除了英语,每门功课都提出了要重点掌握的内容,李华每次带去的作业,无论哪门功课,他都要当面进行批改,错了的地方当场订正。李华的学习也很刻苦,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特殊的三角函数等都是在来往的路上背熟的。每天天刚蒙蒙亮,江边生产队的社员们都能从李华家楼上的那扇小窗户里听见朗朗的读书声——
水南圩镇的南面是以王村为主的一块几十平方公里的小平原,小平原再往南,便是绵延起伏的崇山峻岭。在这些大山的峡谷之间,有一条小江左冲右突蜿蜒而出,浇灌着这块富饶的土地,养育着这一方勤劳朴实的人民。这小江似乎想展示一下它美丽的风采,故意在小平原上呈梅花状分布的小村庄之间迂回曲折地拐了几道弯,像是扭动了几下身躯,然后在离水南圩镇不远的下车村汇入泷江。
这条小江叫泸江。泸江的水清澈、鲜亮,带着清纯的甘甜,养育着世世代代的水南人,沿江这些小村庄的人们,都是饮用泸江的水。天刚蒙蒙亮,李华便起了床。他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泸江边去挑水。早上的水清纯、新鲜;再说,早一点挑完水,还可以留点时间读读英语。他刚将第一担水倒进水缸里,就听见大禾场西面那棵古樟上有两只喜鹊在“喳喳喳喳”地叫着。
“喜鹊叫,好事到!喜鹊叫,好事到!”
弟弟不知今天怎么也起得这么早,见喜鹊叫,兴冲冲地直嚷嚷起来。
婆婆正在捞饭,一大清早见小孙子这么高兴,也附和着说:“有好事就好,有好事就好哇!”老人先是把煮好了的米饭捞到甑里,再用脸盆把米汤舀起来,然后洗干净锅,把盛满饭的甑放到锅里,加上水,便开始烧火蒸饭。
“贵根——,贵根——!”
忽然,大门那边有人在喊。
李华刚放下水桶,金根已经走过来了。
他交给李华一封信,不用说,又是他老爸从大队捎回来的。
米黄色的信封右上角贴着一枚“毛主席去安源”的彩色邮票,信封下面有一排红色的正楷印刷体字:ⅹⅹ省吉县中学缄。
是学校的来信!李华的心里蹦蹦直跳——是福?是祸?他来不及细想,急切地把信封撕开一个口子。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这是一张印有吉县中学校名的信笺。
上面书写着几行十分端正的毛笔字:
李华同学:
经研究,撤消原吉县中学“八一造反总部”开除你的决定,恢复你的学籍。请接此信后务必于九月十日之回校报到,参加复课闹革命。
驻吉县中学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队长:梁建德(签字)
1967年9月1日
在队长梁建德签字的地方还盖了一个大红的“ⅹⅹ省吉县中学”公章。
李华瘫软地坐在了板凳上。
婆婆得知了信的内容后,连连说道:“真个是苍天有眼呀,罕(我)先就哇过,罕几(我们)李家世世代代老实本分,规规矩矩,从来冒造过孽,天地良心,老天公公是晓得个!”
弟弟摇晃着哥哥:
“罕哇哩吧,喜鹊叫,好事到,喜鹊叫了,就有好事来嘛!”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