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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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敛起了最后一缕余辉,西边半爿天都被烧得通红通红。

初秋的鉴湖还是那样生气勃勃,满湖的水葫芦被分割成方方块块,东一团,西一簇,像静卧在湖面上的一座座绿岛。那些盛开着紫色的花朵,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插在在绿葱葱的水葫芦中,不时随风送来阵阵淡淡的郁香。

李华和素芳挑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了下来。

自从去年李华被勒令离校后,他们第一次单独在一块。

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似有千言万语要向她倾诉。是啊,这一年来,他经历的太多太多,他的身心和体力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他感到太累了,渴望能有一个避风的港湾好好地歇息歇息,因为,新的学习生活即将开始,在他看来,这不啻又是一场更为神圣更加惨烈的撕杀——他们的中学时代越来越短了,“黄金时代”留给他们的时间屈指可数了!他必须抓紧这分分秒秒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学习中去,为实现自己心中的人生奋斗目标而努力拼搏!

她的目光娇柔含羞,那富有魅力的脸蛋红艳艳的,像熟透了的苹果,灿放着明媚的笑容。那两道缠绵绕人的目光中,溢满了脉脉温情,也隐隐流泄着些许艾怨。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把羞红的脸蛋别向一边躲开他那火辣辣的目光,嫣然一笑:

“老看着人家干嘛!”

“——好久没见了,真,真想您!”

“哼,说得好听,你回家都快一年了,该不会是把人家都忘记了吧?”

李华突然想起来,是呀,被勒令回乡以后,他很少来县城,即便来了,也是到父亲那儿要点钱什么的就匆匆回去了,很少在县城逗留。其实,他对素芳并不是没有思念的,他的思念不是沉迷在卿卿我我之中,每当在学习上取得进步,有所收获时,他就想起了素芳,在兴奋之余,他真想写信告诉素芳,让她也来分享自己的这种快乐!(有几次,他甚至连信封都写好了)但是,自己身处厄运逆境,素芳的处境也不乐观,贸然去信,说不定又会惹是生非,初三时,周斌导演的那场“早恋”闹剧,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真是“一朝被蛇咬,见了草绳就怕”,虽然有过几次冲动,终于下不了决心,素芳啊,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就是有这个“贼”心,也没有这个“贼”胆呀!

想到这里,他的脸颊不由潮红起来。

李华的窘态逗得素芳“吃吃”地笑起来。

两人的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于是,他们慢慢地聊了起来,把分别以来各自的遭遇告诉了对方。

素芳的父亲很快就“解放”了,造反派们在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基层干部、老共产党员身上没有捞到半根稻草,筹建大队领导班子时,罗大队长作为革命领导干部最早进入“三结合”的大队领导班子,主持大队日常工作。那个当造反派头头的大队民兵连长随着运动的深入,他的那些劣迹全都被人抖落出来,还有人揭发他搞腐败,跟大队妇女主任乱搞男女关系——,结果,角色戏剧性地转换,他反倒成了群众专政对象。

李华也欣慰地告诉素芳,自己的父亲也已经“解放”并结合进工厂的领导班子,负责厂里的“抓革命、促生产”工作。他说得最多的是这一年来参加生产队劳动,自学各门功课的坎坷和艰辛。当素芳听说他遇见了苗老师,苗老师对他的学习既严格要求,又热情帮助、认真辅导时,为他不幸中的幸运感到由衷的高兴,尤其听说他已经把高一和高二的课程都自学完了时,佩服得连连“啧啧啧”地砸嘴巴。

“你真棒啊!”素芳深情地说,“我可比你差远啦,这一年来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学堂里冒课上,成天在屋里帮我妈磨豆子作豆腐,要不,就到建筑工地上找些小工做,一天赚个七、八角钱——也许我是女人,天生就是婆婆妈妈地忙碌这种琐碎事情的。我呀,这书是读不进了,高中毕了业就算学到头啦!你聪明,学习又刻苦认真,钻研性强,前程远大哩!说真的,我就是喜欢你这股子不屈不挠的钻劲——”素芳突然觉得自己说漏了嘴,脸上不禁躁热起来,耳根也被烧红。

李华没有留意素芳表情的变化。素芳的话像涓涓细流,在他心里淙淙地流淌着,听起来感到十分舒坦。她那轻柔的声音,像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在他受伤的心灵上轻轻地抚摸着,慢慢地抚平了一年来的伤痛。他的精神渐渐振奋起来,他从她娓娓而谈的话语中得到了安慰、鼓励和力量,一种学习的欲望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强烈地冲击着他,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得越来越紧,跃跃欲试的冲动使他的神经达到了高度亢奋的状态。

“呱呱呱呱——”

忽然,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团水草中窜出一只野鸭,惊叫着箭一般地向湖心飞去,它的身后立时留下一串串涟漪——

素芳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她那纤细柔弱的身躯在惊吓中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李华也从遐思中回过神来,见素芳受惊吓的模样,连忙握住她的手,柔声地说:“瞧你,胆子这么小,不就是一只野鸭子么——”

素芳就势依偎在李华的怀里,她把头靠在他结实的胸脯上,仰起头娇嗔地说:“胆子都你这么大,天底下还有女人么?”她的头发好像是刚刚洗过,用一块粉红色的小手绢扎着,阵阵令人心醉的幽香从她乌黑的头发中溢散开来;那俊俏脸蛋前额的发根处,有一排朝里弯曲的浓密的刘海,把她粉色的脸蛋衬托得娇妍迷人。她说话的时候,那长长的睫帘轻轻地忽闪着,美丽清澈的眸子里饱含着幸福的光芒——

李华被她的情绪感染了,激动得有点不能自持地紧紧地搂住了她。

他的嘴巴贴近她的耳朵,喃喃地说,这一年来他太累太累了,生产队要出工,父亲在工厂工作,家里的男劳力活他都得扛着,苦活、脏活、累活,哪一样他没干过!每天收了工,他雷打不动地拖着疲倦的身体爬到楼上去复习功课。那些不懂的概念,难做的练习题,每天晚上都要跟他周旋得很晚很晚。在学习上,他对自己近乎苛刻,每天计划的学习任务没有完成,坚决不下“火线”,决不上床休息!“素芳,我很累,我真的很累!我不知道,我这一年来是怎么挺过来的——”说着说着,两颗晶莹的泪珠滴在了素芳仰起来的脸上。

“我晓得,我晓得!”素芳心痛地掏出手绢,轻轻替他擦去泪水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新的学习就要开始了,你已经自学了那么多的功课,学习一定会得心应手的。我想,只要你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你一定会考上大学,一定会实现你自己的理想的!”

“对,对!我听你的,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去!”

忽然,素芳把李华紧紧地搂住:

“我怕——”

这时,天慢慢黑下来了,李华举目四望,四周一片静谧。

“没有野鸭子了,你还怕什么——”

“不是!不是!”素芳又撒起娇来。

“怕啥?你说呀!”

“我怕,我怕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又会把人家给忘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说谎!你回去这一年,不就忘记人家了么!”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李华着急地分辨着,“那时,怕连累你嘛,还有,还有,不都是让周斌给整苦了,整怕了么!那时,真想给你写信,真的,有几次信都写好了的,一想到周斌他们这伙人还在到处找茬子整人,就又不敢发出来,真是这样的,真的是这样,骗了你是小狗!”

素芳调皮地抿嘴笑着说:“那现在呢?现在就不怕啦?”

李华的心房突然像小鹿一样蹦跳起来,他低下头,将嘴唇轻轻地贴在素芳湿润的嘴唇上,含糊不清地说着,现在不怕啦,什么也不怕啦!

两人更加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李华告诉素芳在家乡遇见郭祖康的情形,两人的心情又沉重起来,沉浸在一种不可言状的惆怅心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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