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托马斯·哈代+三怪客0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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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是在咱们家,亲爱的,又在雨天晚上,还碰上命名洗礼。去他的吧,不过是一杯蜂蜜酒,又算得了个啥呢?等到下一回熏蜂,还会有更多呢。”

“那好——这就一次啦。”她回答道,还闷闷不乐地朝酒桶望了一眼。“可是,这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从哪儿来,怎么偏偏这样跑来和我们掺和?”

“我不知道,我再问问他。”

芬内尔太太这一次可是稳稳当当地提防着那种倒霉事,不让穿灰衣服的那位生客一口气又把那大缸子酒喝得精光。她把准备让他喝的酒倒在一个小杯里,把大缸子搁得远远的,让他够不着。等他把那一小杯一饮而尽,羊馆又问起这个生客的职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坐在壁炉旁边的那一位却突然变得外向,说道:“谁都可以知道我的行业——我是造轮子的。”

“谁也可以知道我的——如果他们有眼力,能够看得出来的话。”穿灰衣服的生客说。

“要知道谁是干啥的,通常说来,看看他的手爪子就成,”修篱工一边说,一边看着他自己那双手,“我的指头上扎满了刺,就像旧针插上扎满了针似的。”

坐在壁炉旁边的那位生客的两只手这时不由自主地就藏到了暗处。他死盯着炉火,又抽起烟斗来。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位接上修篱工的话茬儿,说了句俏皮话:“说得对;不过我的行当有点怪,它的记号不是打在我身上,而是打在顾客的身上。”

谁也没有开口来解答这个哑谜,于是羊馆的媳妇又要求大家唱歌。这一次又和前一次一样,遇到了同样的障碍——一个人嗓子不行,另一个忘了第一行歌词,桌子旁边的那位不速之客这时精神抖擞,情绪高昂,出来打破了僵局,大声宣告:他愿意先唱一曲来给大家起个头。他把一只手的大拇指塞进自己背心的袖口,另一只手在空中摆动着,对壁炉架上那些闪闪发光的钩杖看了一眼,就唱了起来:

噢,纯朴的羊倌信大伙听——

我的行当世上少,

我的行当真好瞧;

我把顾客牢牢捆,高高扯起往上吊,

送他们一个个上云霄!

他唱完了这一段,屋子里鸦雀无声——唯一的例外是坐在壁炉旁边的那个人,他一听到唱歌的人说了声:“帮腔!”就用深沉而又富有音乐风味的男低音随声唱道:

送他们一个个上云霄!

奥利弗·贾尔斯、牛奶厂主约翰·皮切、教区执事、50岁刚订婚的老汉,靠在墙边的那一排年轻女子,似乎都沉浸在了并不是十分欢快的思绪里。羊倌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下,女羊倌一双锐眼紧盯着那个唱歌的人,满腹狐疑。她琢磨不透,那位不速之客仅仅是凭记性唱一首老歌,还是根据此时此地的情是现编了一首新歌。所有的人都像伯沙撒盛宴上的客人一样,对这个晦涩的启示大惑不解,只有坐在壁炉旁边的那个人安然不动地说:“第二段,生客。”又继续抽烟。

唱歌的人咂了咂嘴润润嗓子,照要求又唱下一段:

纯朴的羊倌大伙听——

我的家伙很普通,

我的家伙煞风景;

小小麻绳拴绳的柱,

足够让我干营生!

羊倌向周围看了看,再也没有疑问了,这位不速之客是在用唱歌来回答他的问题。客人一个个都吓傻了,强压住惊叫。同50岁老汉订了婚的那位年轻妇人走在半路上直发晕,本来她是可以一直走过去的,可是发现未婚夫没有那么敏捷的身手把她接住,就一下子坐在了地下,浑身哆嗦。

“啊,他就是那个——”后面的那个人低声说道,提到了一种不吉利的公职的名称。“他就是来干那个的!明天就在卡斯特桥监狱——那个人因为偷羊——我们听说过那个可怜的钟表匠,他本来住在肖茨福德,没有活儿干——那个蒂摩西·萨默斯,全家都在挨饿,所以他就索性出了肖茨福德,在光天化日之下牵走了一只公羊,公然反对那个农场主和农场主太太和农场主的那个小子和他们中间的木管是谁。他(这时他们都朝那个从事要命行当的不速之客点了一下头)从他老家那边来这儿干这个活儿,因为他在那个郡城里没有多少活儿可干,我们郡城里干这个活儿的人死了,他现在补了那个缺;他去了还是住在监狱大墙下面的那所房子里。”

穿灰衣服的生客并没有注意这番悄悄的议论,只是又舔了舔嘴唇。他见到只有坐在壁炉旁边的那位朋友还算对他愉快的心情表示了回应,就对这位很有眼力的朋友举起酒杯,这位朋友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他们碰了碰杯,屋子里其余的人目光都注视着唱歌人的动作,他开口正要唱第三段,可是这时候门口又一次响起了敲门声。这一次敲得很轻,而且有些迟迟疑疑的。

大家好像都给吓住了。羊信带着惊慌的神气向门口望去,他费了些劲儿才抗住他媳妇那不大赞成的眼神,第三次说出了表示欢迎的话:“进来!”

门轻轻地推开了,又一个人站在擦脚垫上,他和前面两个人一样,也是个生客,这一次来的是个瘦小个儿,白皮肤,穿一套还算像样的深色衣服。

“劳驾能告诉我去到——”他这样开口,可是等他对屋子周围扫视了一遍,弄清他遇到的这一伙人正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落在穿灰衣服的生客身上。在这个当口,那个人正全心全意投入他那首歌,那么专心致志,简直没有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打扰,他大声唱起了第三段歌词,一下子把窃窃私语和追询探问全都压得无声无息了。

纯朴、的羊倌大伙听——

明天是我的工作日,

明天我就要上工;

有人宰了庄户人的羊,又有人逮着了偷羊人,

愿他的灵魂上帝能怜悯!

坐在壁炉旁边的那位不速之客情绪激昂地举起杯来,和唱歌人相互致意。他那么激动,把蜜酒都洒到壁炉里了。像以前两次一样,他又用他那男低音附和着:

愿他的灵魂上帝能怜悯!

这段时间,那第三位不速之客一直站在门口,因为他既没进来,又没把话说下去,那些客人就特别关注到了他。他们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他站在那儿,吓得魂飞魄散——两个膝盖直打哆喷,扶着门闩的手颤抖得那么厉害,震得让人都听见它嘎吱嘎吱的响声了;他张着惨红的嘴唇,两眼死死盯住站在屋子中间的那个高高兴兴的行刑官,又过了一会儿,他调转身来,把门关上就逃走了。

“这能是个什么人呢?”羊倌问。

其余的客人一方面觉得刚发生的事很可怕,另一方面又觉得这第三位来客行为古怪,看来好像都不知作何感想。大家都一言不发。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离他们中间的那位阴森可怕的先生越来越远。他们中间还有人好像把他看做是恶魔一般,后来他们围成了一个大圆圈,把他远远地留在中间——

……一个圆圈,把魔鬼围在中央山。

屋子里寂静无声——虽然里面是有20多人——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雨打护窗板的嗒嗒声,偶尔伴有零星落入烟囱掉在炉火上的雨滴的嗒嗒声,还有就是坐在壁炉旁边又抽起他那长杆烟斗的来客喷烟的声音。

沉寂出人意外地给打破了。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在空中回荡——显然是从郡城那个方向传来的。

“糟了!”唱歌的不速之客一跃而起,喊了一声。

“那是什么意思?”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犯人越狱了——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都仔细地听。枪声又响了,大家都没说话,只有坐在壁炉旁边的那个人平静地说:“我常常听说,在这个郡里碰到这种场合,他们总是开枪;可是我以前还从没听到过呢。”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我的那个人?”穿浅灰色衣服的那个人嘴里咕噜着。

“一定是的!”羊倌不禁说了出来。“我们确实看见了他!那个小个子,他在门口朝屋里张望,等到他看见了你,听见了你唱的歌,他就浑身哆嗦啦!”

“还有,他的牙直打战,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了。”牛奶厂主说。

“还有,他的心在他的腔子里边像块石头一样要掉下来了。”奥利弗·贾尔斯说。

“还有,他一溜烟就跑了,好像挨了枪子儿似的。”修篱工说。

“不错,他的牙直打战;还有,他的心好像要掉下去了;还有,他一溜烟儿跑了,好像挨了枪子儿似的。”坐在壁炉边的人慢条斯理地下了结论。

“我倒没注意到。”那个刽子手说。

“我们大家都很纳闷,他干吗那么害怕,一下子就溜了?”靠墙坐着的那些女的中间有一个畏畏缩缩地说,“现在可都清楚了。”

报警的枪声隔一会儿就传来一声,声音又低又沉,于是他们怀疑的事也就确定无疑了。穿灰衣服的那位不吉利的先生站起身来。“这儿有警察吗?”他瓮声瓮气地问。“如果有,请他站出来。”

那位50岁刚订婚的汉子哆哆嗦嗦地从墙边站了出来,他的未婚妻则扶着椅背哭了起来。

“你是喜过誓的警察吗?”

“是,先生。”

“那么带几个帮手立刻去追那个罪犯,把他带回这儿来。他走不了多远。”

“我就去,先生,我就去,等我拿了警棍。我先回家去取警棍,立刻就回这儿,然后和大伙一齐出发。”

“警棍!——别管你的什么警棍啦,那家伙就要跑得没儿了!”

“不过没有警棍,我可啥也干不了——威廉,没有约翰,还有查理斯·杰克,是不是?不行,因为上面有漆着黄色和金色的王冠,还有狮子和独角兽的像,所以我举起警棍打犯人的时候,打得合法。我可不愿意没有警棍去抓人——不行,我不行。如果没有法律来给我壮胆,嘿,别说我抓不了他,他反倒可以抓我呢!”

“得了,我自己就是官家的人,可以给你充分的权力去干。”穿灰衣服的这位令人生畏的官员说,“快,你们全体,准备。你们有灯笼吗?”

“是——你们有灯笼吗?——我要一盏!”警察说。

“你们其余那些身强力壮的——”

“身强力壮的男的——是——你们其余的!”警察说。

“你们有什么结结实实的棍棒和堆草的叉子——”

“棍棒和叉子——以法律的名义!你们把它们拿在手里,去搜索,和我们一样,按照法律的命令去行动!”

那些男的经过这样一招呼,准备去追了。证据嘛,虽然是根据情况推测的,不过确也令人信服,根本环需要什么证据来向羊倌的那些客人证明。他们亲眼见到了这些,如果还不去追捕那个倒霉的第三个不速之客,那就很像是默认纵容了,而他在这山路崎岖的地带,那时也不过逃出了几百码而已。

羊倌总都是备有灯笼的,于是他们匆匆点起灯笼,手持搭篱笆的木棍,拥出大门,朝着郡城相反的方向,沿着山脊追去。这时幸好雨已经小了一点。

刚刚受过命名洗礼的孩子让嘈杂的声音吵醒,也许是让洗礼的恶梦惊醒,这时在楼上的屋子里撕肝裂肺地大哭起来。悲痛的哭声从楼板缝中间传到了楼下那些女人的耳朵里,她们就一个接一个地飞奔上楼,好像很高兴得到这个借口,能上楼去哄哄那个婴儿,因为刚才那半个钟头里发生的种种事情让她们感到憋闷得慌。这样,楼下那间屋子里有两三分钟就空无一人了。

可是这种情况为时木久。杂沓的脚步声刚刚走远,从追踪的人去的那个方向,有一个人绕过房子犄角又转回来了。他从门口偷偷往里瞧了一眼,看见里面没有人,就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原来他就是坐在壁炉旁边的那位不速之客;他本来是和那些人一起追击去的。他的举动说明了他返回的目的:他从刚坐过的壁炉旁边的架子上切下一块面饼吃了起来,显然刚才他忘了带一块走。他又从剩下的蜂蜜酒里倒出了半杯酒,然后站在那里狼吞虎咽。他还没吃喝完,另外一个人同样悄悄地进来了——是他那位穿浅灰色衣服的朋友。

“啊——你在这儿?”后来的那位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带他们追捕逃犯去了呢。”说话人也显露出了他返回的目的:他急切地扫视四周,寻找盛着甘醇诱人的蜂蜜酒的大缸子。“我以为你走了呢。”另一位一边说,一边继续使劲吞咽他那块面饼。

“我回头一想,觉得没有我,人手也足够啦,”穿浅灰衣服的人推心置腹地说,“而且又是这样一个大黑夜里。另外,管理犯人是政府的事儿,又不是我们的事儿。”

“不错,是这么回事儿。我也和你想的一样,没有我,人手也足够啦。”

“我可不想在这种荒山野岭东跑西颠,摔断胳臂摔断腿的。”

“咱们说句知心话,我也不想。”

“这些放羊的人都干得习惯了——这些心地纯朴的人,你知道的,只要吆喝一声,立刻就会去干任何事情。天亮以前,他们就会替我把他抓回来,根本用不着我去麻烦。”

“他们会把他抓住的,我们在这种事情上丝毫不用费力气。”

“不错,不错。好啦,我是去卡斯特桥;我这两条腿也就只能走那么远啦。走同一条路吗?”

“不,我很抱歉!我得走那边回家啦,”(他说着含含糊糊朝右边点了点头)“我也和你的感觉一样,上床睡觉以前,这也够我这两条腿走的。”

另一位这时候也刚好喝干了大酒缸子的蜂蜜酒,于是他们在门口互相热烈握手,互相祝好,然后就各奔东西了。

这个时候,那追人的一伙已经追到雄踞这片高地牧场那座猪背岭的尽头了。他们本来就没有确定什么特别的行动方案;而且发现那个丧气行当的人又不在自己一伙当中,这时似乎就不大能够做出这种方案了。他们朝着四面八方向山下走,马上就有几个人落进大自然专为夜间迷路的人在这个白蛮地质构造区设下的陷阱里。围着山头斜坡上的那些“尖突”,或者说斜插着的石片,每隔十来码就有一处,让那些不大小心的人不知不觉就中了它的埋伏,踩在有这种碎石头的陡坡上,一失足就径直滑了下去,灯笼也就从他们手中掉进山谷,撂在那儿直到羊角架子烧掉了事。

等到他们再次聚到一起,对这一带最为熟悉的羊倌就出来领头,带着大家绕过这些凶险的山坡。灯笼好像有些晃眼,而且不但无助于他们搜索,反而让逃犯警惕起来,所以干脆都吹灭了。这样一来倒也清静;于是就这样更有秩序地下到了山谷里。这里杂草遍地,荆棘丛生,羊肠小路潮湿泥泞。谁都可以在那儿找到栖身藏匿之处;但是这伙人在那里搜寻一番一无所获,于是又从另一面上山。他们散开往前走,走了一段又聚在一起报告进展。第二次集合的时候,他们发现身边不远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在这条山沟一带,这是唯一的一棵树,大有可能是50年前一只飞过这儿的鸟儿撒下的种子。就在这里,树干的一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和树干本身一样也一动不动,看来像是他们正在搜寻的那个人,他的轮廓在天幕下映衬得清清楚楚。这帮人于是不声不响地包抄过去,正面对着他。

“要钱,还是要命!”警察厉声对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说。

“不对,不对,”约翰·皮切小声说。“我们这边的不该这么说。这是他那帮流氓无赖的规矩,可我们是站在法律一边的。”

“得啦,得啦,”警察不耐烦地说。“我总得说点啥呀,对不对?要是你心上整个压着那么重的任务,兴许你也会说句把错话的!——法庭的逃犯,快投降,以圣父的名义——我意思是说,以国王的名义!”

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好像到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他们,他并没有给他们任何显示勇气的机会,反倒慢慢地向他们走过来。他确实是那个矮个儿,第三位不速之客,但是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吓得发抖了。

“喂,过路人,我刚才听见的是你们对我讲话吗?”

“一点不错。你得过来,我们要立刻逮捕你!”警察说,“我们抓你的罪名是不好好服从卡斯特桥监狱明天早晨对你执行绞刑的命令。乡亲们,执行任务,把罪犯给我抓起来!”

听到这个罪状,那个人倒好像轻松了,而且二话不说,表现出不可思议的礼貌,面对这个搜索队俯首就擒。搜查人员则手持棍棒四面八方把他团团围住,簇拥着他转回来,朝羊倌的房子走去。

他们回到那儿已经11点了。他们走近房子的时候,就看见亮光从大开的门里照出来,里面传出一些男人的声音。这就是说,他们不在的时候又出了些新事儿。一进门他们就看见,羊倌的起居室里闯进了从卡斯特桥监狱来的两位官员,还有一位住在离他们最近的庄园里著名的治安推事,因为越狱的信息早已传开了。

“先生们,”警察说,“我把你们的犯人抓回来的——可不是没冒种种危险;木过人人都必须尽自己的职责!他现在给这伙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包围起来了,尽管他们对官家的工作一窍不通,还是给我帮了大忙。弟兄们,把你们抓的犯人带上来!”于是那第三位不速之客给领到灯光前面来了。

“这是谁?”三位官员中有一位问道。

“犯人。”警察说。

“肯定不是。”监狱看守说,而且前面那一位证实了他的说法。“可是,怎么会不是呢?”警察问,“要不然,他干吗一看见坐在那儿唱歌的那位行刑官就吓成那个样儿呢?”他在这儿又把绞刑吏唱歌的时候这第三位不速之客进屋的奇怪举止讲说了一遍。

“没法明白,”那位官员冷言冷语地说,“我只知道,这不是那个判了刑的罪犯。他和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儿;那家伙瘦瘦的,黑头发,黑眼睛,相当漂亮,还有一副很好听的男低音嗓子,只要你听过一次,你一辈子也木会弄错的。”

“啊,伙计们——那就是坐在壁炉跟前的那个人呀!”

“嘿——什么?”治安推事走上前来问道,他刚刚向站在后面的羊倌催问过一些细节。“难道你到现在还没弄清楚那个犯人吗?”

“嗯,先生,”警察说,“他就是我们要追的那个人,一点不错;可是他又不是我们要追的那个人。因为我们追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们想要的那个人,先生,要是你明白我这普普通通的道理,那就好了;因为那是坐在壁炉跟前儿的那个人!”

“真是一锅糊涂粥!”治安推事说,“你最好马上动手去抓另外那个人。”

抓到的那个人此时头一次开口说话了。刚才他们提到壁炉旁边的那个人,这可比别的什么都让他动。“先生,”他走向治安推事说,“别再在我身上找麻烦啦。现在到了我也可以说说话的时候了。我啥都没干,我的罪过就是:那判了刑的人是我哥哥。今天下午我离开家从肖茨福德一路走向卡斯特桥,要去和他永别。我一直走到天黑才到了这儿,想来歇息一下,再问问路。我一开门就看见那个人,我的哥哥,在我面前,他正是我想到卡斯特桥死囚车去见的那个人呀。他坐在壁炉跟前儿,紧挨着他的就是那个死刑执行人,所以我哥哥如果想要逃也逃不出来,行刑人是来要他的命的,而且还在就这件事唱一首歌,可是并不知道坐在他身边参加帮腔装样子的,居然就是他的牺牲品。我哥哥给我丢过来一个难过极了的眼色,我懂得他的意思:‘可别泄露你所见到的,这与我性命交关。’我吓得站都站不住了,也不知道我都干了些什么,转身赶快就跑。”

谈话人的态度和语气说明他讲的是真话,他讲的这件事让周围的所有人都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那么你知道你哥哥现在这个时刻在哪儿?”治安推事问。

“我不知道。我把这扇门关上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这一点我可以证明,因为从那以后我们还一直在一搭儿。”

“他想朝哪儿远走高飞?——他的职业是什么?”

“他是个钟表匠,先生。”

“可他说是造轮子的——可恶的骗子。”警察说。

“他指的是钟表齿轮,没问题,”羊倌芬内尔说,“我想,干这一行,他的手一定是白白的。”

“嗯,依我看,把这个可怜人扣留在这儿,没有任何好处,”治安推事说,“无可怀疑,你们的任务是抓另外那一个。”

于是那个小个子立刻就给放了,可是看来这丝毫也不能消减他的忧愁。他现在比对他自己还衷心关怀的另外那个人,正是治安推事和警察密切注意的,而平息铭刻在他脑子里的愁烦,正是治安推事或警察权限范围以外的事。等到事情一完,那个小个子走了,已经是深夜了。到明天清晨以前这段时间再继续去搜查,并没有什么用处。

第二天,为了追捕那个聪明的偷羊贼,展开了全面紧张的行动,至少在整个表面上是如此。但是,打算施加的刑罚和所犯的罪行极不相称,所以当地很多老乡都对逃犯深深同情。不仅如此,他在羊倌家酒会上那种前所未见的环境里和绞刑吏紧密周旋所表现的不可思议的沉着果敢,也赢得了他们的赞美。因此,所有那些人在搜索树林、田野和街巷的时候装得那么忙忙碌碌,可是在私下盘查自己的阁楼和外屋的时候,是木是十分彻底,也大可怀疑。有些故事传说,在远离大道某些树林丛生的古老小道附近,有时看见一个神秘人物,可是等到搜查任何一个这种可疑地点的时候,却又找不到任何人。这样多少天、多少星期过去了,也没有一点消息。

简单一句话,壁炉旁边那个嗓音深厚的人,从来没给逮住。有人说他渡海走了;另外一些人说他没有,只不过是隐身在稠人广众的城市之中。总而言之,穿浅灰色衣服的那位先生,既没在卡斯特桥完成原定他在翌日清晨要干的活儿;他和在沟坡上那所孤零零的房子里共同歇息过一小时的那位亲切伙伴,也没有为了公务在任何地方碰过面。

羊倌芬内尔和他节俭成性的妻子坟墓上的草早已青青;参加洗礼庆会的客人大都追随招待他们的主人进了坟墓。在他们大家参加的那次洗礼中受洗的婴儿,现在已是老妪,像一片凋谢的黄叶,但是三位不速之客那天晚上来到羊倌家里以后与此有关的故事,在高鸦坡周围那一带地方仍然和以往一样家喻户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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