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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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街往西穿过几爿店面便到了南门码头,码头的台阶一步步从城墙延伸到赣江的岸边,住在这一带的居民们,都是从这儿到河里去洗菜洗衣服。这座古城墙建于哪个年代已无从考证。解放后,城墙被填土加固,并且向南北两端延伸,老城墙被改造成了抵御洪水的围洪堤,堤下青砖砌的老城墙仍然依稀可见。李华和吴才顺这对好朋友经常饭后来这里散步。他们沿着老城墙慢慢地走着,每每来到南门码头,便要驻足而立,观看赣江和恩江交汇处宽阔的江面,遥望对岸宛转起伏的山峦,看着红彤彤的夕阳徐徐西沉,两人不止一次地感叹伟大领袖“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光辉诗句的非凡意境。

吉县县城的老街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弯曲曲地往北一直延伸到新建的吉县饭店。吴才顺的家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四牌楼。在这个拐弯的地方,吴才顺跟李华讲述了一个发生在这里的故事。他说,明朝洪武年间,一个春雨淅沥的雨天,八岁的解缙随父路过此地,不慎滑倒在地,衣衫被地上的雨水沾湿,街道两边的行人“哈哈”大笑起来。解缙不慌不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拂了拂衣袖,从从容容地当众吟起诗来:“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跌倒解学士,笑死一群牛!”众人大惊,未曾想到这等区区孩童竟有如此才华!受到奚落的人们纷纷知趣而散。李华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耳濡目染,这家伙也快成半个民间文学家了!

罗素芳的家住在东门街31号,离这儿也不远。据说,她父亲的爷爷是个很有钱的商人,开了几爿油盐杂货店,她家现在住的房子原来也是油盐杂货铺(房子临街的墙上,还依稀可以看见“罗记油盐杂货”的字样),生意很红火。到了她父亲手上,已经是国民党统治的晚期,连年的战争兵荒马乱,加上她父亲又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生意越来越不景气。到后来,店铺全都关了,父亲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种田人。解放那年,有人介绍他到邮电局去跑邮差,他每天背着几十斤重的邮包来回往返七、八十里路,餐风宿露风里来雨里去,罗妈妈看在眼里痛在心头,让丈夫辞了邮差还是回来种田。罗爸爸为人忠厚老实,吃苦耐劳,田里的农活样样精通,还练就了一手红案白案、做饭妙菜的好手艺,逢到谁家有红白喜事,都非请他去做厨不可。这样一来二去,这老实人在群众中便有了威信,高级社那年就入了党,人民公社化以后,他被选上了生产大队长。罗妈妈的娘家在离县城不远的农村,还在乡下做姑娘的时候,聪明的她就从娘那里学会了作豆腐的手艺。嫁到县城后,她发现县城机关单位学校工厂很多,这些单位的食堂经常买豆腐吃。精明的罗妈妈于是重操旧业,置办了一套作豆腐的家什,在家里作起豆腐来。这夫妻俩就是这样勤耕苦累地劳作着,供养着这个两男五女之家。

罗素芳排行第四,从小就知道体恤父母的艰辛,不但不向父母要零花钱,还一有空就帮着母亲推磨子磨豆腐,或者挑着作好了的豆腐往机关单位的食堂里送。

马文华在班会上不分清红皂白的一通批评,伤透了罗素芳的心,蒙受了天大的委屈。尤其是同学们像锥子一样的目光,扎得她简直透不过气来,想起来就心有余悸。她觉得再也没有脸面坐在教室里了(她实在承受不了这种煎熬!),于是干脆请起了长期病假。这书是没法读了,反正兄弟姐妹多,父母的经济负担重,自己不去读书不但可以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还可以帮妈妈作豆腐,做些家务事。妈妈几次问她为啥不去学校,她不是推说身体不舒服,就是谎称学校放了假。后来,再也没有什么理由说了,就干脆说初三的功课太深,难懂,自己学不进不想读书了。妈妈是个烈性子,素芳生怕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会到学校去闹事,到时候弄得不可收拾。爸爸呢,一个老实得别人把鼻涕擤到自己身上只是揩一下就走的人,从来不爱多事。唉,顺其自然吧,走到哪步算哪步。

她最担忧的还是李华。上学期期中考试以后,李华像着了魔似的迷在学习上,学习成绩稳步上升,期末考试总分排在全班第三名,这多么来之不易啊!素芳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她想,照这样发展下去,他考高中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有时候,她也会去问他一些题目,他每次都十分耐心地跟她讲解,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尽可能说得通俗易懂些,直到她真正完全弄懂为止。她对他越来越有好感,回忆起他租住在自己家里的日子,心里总有一种甜滋滋的感觉。他们这种从儿时延续下来的友谊,是一种天真无邪、纯真的同学之间的友情,小小的年纪不可能有什么非分之想,她相信李华也是跟她一样的。平时,他们在大庭广众面前说话都显得有些拘谨,马老师怎么就这样轻易相信别人的一派胡言,说他们俩谈情说爱写恋爱信了呢?这一切从何谈起呀!

当素芳得知李华是“五四”青年节这批共青团员的发展对象时,她对他政治上取得的进步感到欢欣鼓舞,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祝福,衷心祝愿他政治上、学习上一帆风顺!没想到,眼下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把她一切美好的愿望打得粉碎!她担心,他受得了么?他会从此消沉下去么?他的学习会退步么——

素芳跟李华相识,是在一九六零年春节过后。一天,租在她家里住的县农机厂李厂长到乡下老家过完年后,带来了一个身材瘦小,穿着一身又长又肥的青色家织布衣服,两只眼睛却挻精神的小男孩来到她家。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李华,是跟他父亲到县城读书来了。无巧不成书,李华报名后竟编在了罗素芳所在的三年级一班。文峰中心小学就在东门街上,离素芳家里只有几十步路,上学很方便,他们也就这样认识了。上学放学,两人经常同去同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兄妹俩。素芳也确实把李华当成自己的哥哥,作业不会做,找李华;遇到有人欺负,也找李华。李华呢,也总像小哥哥一样关心她、帮助她、呵护她。

上初中以后,李华跟他父亲搬到北门新建的农机厂去了,他们之间的交往比以前少了许多。由于新农机厂离学校太远,李华后来做了寄宿生,单独接触的机会于是就更少了,即便有一些交往,也仅仅限于学习上。

当李华突然出现在素芳和她妈妈磨豆子的石磨子跟前时,素芳瞪起两只惊愕的眼睛:

“是你?你,怎么来了?”

李华礼貌地叫了一声伯母,罗妈妈高兴得接连回答了几个“嗳”。这伢崽今天不知是什么风把他给吹来了,好久不见,他个子长高了,人也长得越来越秀气。

李华要帮罗妈妈推磨子(在这里住的时候,他最喜欢做这件事),罗妈妈拗不过他,松了手,李华顺势就去抓磨把子,由于惯性大,磨把子未抓住,却一下抓在了素芳柔软的手上,她的脸颊顿时红了起来。李华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赶紧抓住磨把子的上端,使劲地推起磨子来。这回轮到素芳添豆子了,她也像母亲那样,推一圈,往磨盘里加上小半勺豆子,乳白色的豆汁立即从两个石磨中间一层一层地溢出来,缓缓从磨槽流进放在槽口下面的铁桶里。

罗妈妈心里像吃了蜜。打李华第一天住进她家那天起,她就喜欢上了这个纯朴、诚实和勤快的伢崽。他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总是闪着一种睿智和善解人意的光。看见他那么认真地帮助素芳复习功课,一块上学又一块回家,她既高兴又放心。自从这孩子跟他父亲搬走以后,罗妈妈心里总是若有所失,像少了什么一样不踏实。现在,见两个孩子齐心合力把石磨子推得“呼隆隆”地转,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日子。她突然想起什么,交待李华今晚就在家里吃饭,说罢,喜孜孜地做饭去了。

“怎么办?”素芳忧郁地问。

“不管他!”李华使劲地推着磨子,似乎要将满腹的愤懑发泄在这只石磨子上。“你放心,总有一天哇得清的!”

“是谁造的谣?”

“还不晓得。”李华想起了译稿的事,把向支部书记张伟汇报的情况告诉了她。

“那天教室里都还有谁,你还记得么?”

“好像还有十几位同学——”

“准是有人看见我把书和译稿给你时以为是——”

“别说了,有蠢!有当着咯多人的面给信的么?”她忽然觉得说漏了嘴,脸“刷”地红了起来。

“别的都不怕,我就担心你顶不住!这么大的压力,肯定会影响你的学习和进步——,都怪我,不该向你借这本该死的英语课外读物,更不该要你去翻译这篇鬼文章,惹下这么大的祸。”素芳有点哽咽。

“傻瓜,怎么能怪你呢?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是误会,总会水落石出搞清楚的;如果有人想故意陷害我们,想躲也躲不掉。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叫门心不惊。我相信团组织,马老师没有调查清楚就乱下结论,这只能代表他自己,他个人决不能代表组织!你不能天天呆在屋里不去学校,不去上课,怎么能这样呢?你想想啊,你越不去学校,那些嚼舌头的人就越有口实,说你心虚,冒事都能哇出事来!这不正中了他们的下怀么?”

素芳心里十分感动,在这种时候,他不是考虑自己的处境,而是先替别人着想。跟他相比,自己显得太沉不住气了!她的脸上不禁露出阵阵愧色。父亲不止一次在他们兄弟姐妹跟前说过,希望他们都要珍惜自己的好时光,认真刻苦地学习,将来做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建设者。他说,只要你们读得进,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读下去!想想自己遇到一点这样的事就打退堂鼓,就想半途而废,真是对不起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双亲大人!

她的眼里噙着泪水。她想,听李华的,坚强起来,勇敢地直面人生!勇敢地回到学校去,回到课堂上去,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这个晚餐,李华又享受了一顿久违了的油炸豆腐炖肉,他吃得又香又甜,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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